132132章 重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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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种地,难免有些不熟练。”相比这五百多亩,她以前还是奴隶时苦苦经营的那块地简直是种着玩儿。
周景和干巴巴道:“土豆还是买少了,明天我再叫人去采买一些。”
比起他们,姬聆的经验要多上一些,他少年时,曾在亡国流离的路上批阅过军队的土地规划,但他只字不提,始终平静地垂着眼睫,对着草纸上的墨迹继续说道:“铸币厂东面朝向卫西城,是进出的要道,西面背靠起鸣山,地形较为复杂,唯有南、北两面更适宜种植和养殖。”
他拿起另一张草纸。
“南面有河,屋舍也大多建在南面,我初步规划了四百五十亩土地,其中囊括了原来的五十亩土地,北面规划了两百亩土地,另外还规划了猪圈、羊圈、鸡鸭舍、鱼塘和马厩。”他一一解说完,抬睫看了食月一眼,“看看有什么需要修正的地方?”
“多出来的四十二亩土地种什么?”
“种马和猪吃的草料。”
“那羊呢?”
“放养,让它们去吃外面的野草。”
食月笑了一声:“可以。”
周景和冷不丁道:“也不怕跑了不回来?”
姬聆机敏应对:“可以养几条牧羊犬,草原上的牧民每家都会养上几条。”
食月沉吟片刻:“北面规划的都挪到南面去,以后北面还要扩建厂房。”
姬聆点头,执笔在草纸上修改。
“另外西面的后山也可以开荒种点什么,不用拘泥于复杂的地形。”
“好。”
周景和说:“既然都扩大地盘了,是不是还要同步加固和扩建防御机制?既能防止野外动物糟蹋了粮食,又能防止外人作恶。”
“你说得对,这个要重视起来。”
周景和不是专业种地养殖的,只能勉强提出点建议,最后他没什么能提的了,看着他们一个说一个改,很快便改出了一份新的规划。
最后三人看着摊开在桌案中间的草纸,难得地陷入了沉默。
如此规划下来,铸币厂已经堪比一个囤积私兵的据点了。
很显然,这不在君王能够容忍的范围内。
但没有人点破。
定好规划后,便是分配职责。周景和主外,负责资源调度,安排铸币厂的官员、士兵、工匠、奴隶各司其职。姬聆则主内,负责记录、核算、分析各项数目辅助决策。食月有了左膀右臂,便能专注把握铸币厂发展的大方向。
不过首先,她得先给君王交出第一份差,以安刘狩的疑心,避免他瞧出端倪。
否则方才所谈的规划,皆成虚妄。
三人敲定最后一项事宜时,已是深更半夜。周景和舟车劳顿几日,又马不停蹄地忙了大半天,一松懈下来,眼皮都快睁不开了,他连忙摆手告辞,满脸困倦地回去歇息了。
食月转头看向姬聆:“我从君临城回来给你带了个礼物,你要现在看吗?”
礼物?
青年一怔,本来有些困乏的思绪瞬间清醒了几分,下意识地回望向她,瞳仁中残存着少许破碎的意外,片刻后,他轻轻点了下头,说:“尚无睡意,去看吧。”
食月熄了办事堂的烛火,浓墨般的夜色霎时如暗潮无声地笼罩而来,周围传来许多不知名虫子鸣叫的声音,好在月光虽然浅淡,但薄薄一层铺在地上,也能照亮要去的路。
她带着姬聆朝南边走去,他们二人背着夜色,顶着寒风走了一刻钟,走进了木屋群边缘临时搭建起来的简陋马厩。
姬聆看着她走到其中一间马舍,解下了拴在木桩上上的缰绳,好像是要牵出来的样子。
一人一马还笼罩在马舍的阴影中时,姬聆还看不太清那是匹什么样的马。
当食月牵着那匹马走出来,走到月光下时,他却蓦地呆住了,胸腔里那颗平缓的心脏像是被什么重重敲打了一下,猛然跳动起来。
“我曾听说你以前有一匹很喜欢的白马,它很漂亮,有绸缎般洁白的皮肤,还有一头纯白柔顺的毛发,性情温顺却也不乏勇敢。”
姬聆霎时被拉进了久远的回忆中,在他最肆意的少年时光里,他的确有这样一匹白马,不仅他有,胞姐也有??
这是南浔国边境的马官在某年年末时偶然从野外捕捉到的一双小马,恰好一公一母。举国上下从未见过这样漂亮得像天马下凡的白马,马官喜出望外,连忙快马加鞭,赶在除夕宴上进献给了南浔君王,并说了不少盛赞佳话。君王霎时龙心大悦,当场便赏赐给了一出生便天降祥瑞、自小备受宠爱的双生子。
然而造化弄人,马只长了三岁,南浔便亡国了。
他已经自顾不暇,早就不知道自己的马流落到哪里去了。这些年捱着日子走过来,也早就将那个他、那匹马、那段时光深深封尘进了心底,零星在几个午夜梦回之际想起,也只敢浅尝辄止。
而如今……
如今……
食月牵着马过来,把缰绳递到他手里:“我去兵部挑马的时候,刚好看到它都浑身疤痕了,还敢闹着脾气不愿拉马车,便有些好奇,多问了一嘴。马官说它十年前才刚来的时候很漂亮,曾被不少权贵看上过,可惜它初看温顺,等人骑上去了就突然乱发脾气,摔了不少人。也不知是什么缘由,这些人只敢泄愤鞭打,不敢真的要了它的马命,但这样一日一日下来,每人鞭打几鞭,也累积了不少疤痕。看起来,它这些年过得很辛苦。”
姬聆神情愣愣的,像被抽去了魂魄一样,失去了对外界的所有反应,这还是食月第一次见他这样失态。
但在这种失态的沉寂之下,却隐隐有什么蠢蠢欲动的东西躁动着,挣扎着,想要破开年久压实的厚土汹涌而出。
“哒哒。”
厚重的夜色中,有清脆的马蹄声穿透马厩的杂音由远及近,姬聆的背后突然响起一个幽冷沉静的女声,让他在听到第一个字的那瞬间,便禁不住潸然泪下。
“姬聆,它变得不再漂亮了,你还愿意养它吗?”
他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从眼眶中滚落。
不知过了多久,他似是终于积攒了足够多的力气,才猛地转过身。
薄淡的月光下,一个像孤魂野鬼般苍白侬丽的女子,正骑着一匹同样伤痕累累的白马,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他张了张嘴,哑声道:
“姬谕,即便你不问,我也愿意养它。”
?
食月独自从马厩走出来,把空间留给久别重逢的姬家姐弟叙旧。
四周万籁俱寂,连虫鸣声也消失不见,她突然觉得有些孤独。
她有些想哥哥了。
少年默默地低下头,用靴头轻轻踢着地上的石子。
一颗。
两颗。
三颗。
再抬脸时,她面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平静,眼神冷淡地朝前方走去。
已经走在路上的时候,千万不要忘记当初是因为什么而出发。
片刻的软弱可以有,但自己选择的路,她咬牙也会走下去。
少年的背影逐渐淹没在无尽的夜色中,最终融为墨水中的一滴墨。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身穿玄色衣裳的男人出现在少年停留过的地方,他低头看着地上,好像在看什么。
半晌,他蹲下身,捡起了什么握进掌心里。
?
深夜。
百里之外的君临城,使臣驿馆。
屋中不时传出几声咳嗽,陈绽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站在门外,有些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