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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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望松在看见严伯钧跪下大喝之时,刚要踏出去的脚又收了回去。







  严伯钧十几年来,向来不满皇帝立许长宁为皇太女,认为女子不可为储君,好不容易逼得许长宁要选一个翊圣郎,她却如此胡闹。







  想来严伯钧也不会让步,让他来当这个出头鸟最好。







  毕竟谢筠是他谢望松之子,他需要避嫌。







  大殿之前,片刻死寂。







  严伯钧听了许长宁的质问,非但没有退让,声音反而更大了:“老臣怎敢反殿下!但老臣食昭国俸禄几十载,见不得殿下以社稷为戏,选别国质子为堂堂翊圣郎!”







  看严伯钧满目凶狠地瞪了眼江鹤一,许长宁侧了侧身子,将江鹤一挡在身后,隔绝了严伯钧的视线。







  “严相好一番义正辞严!”她冷笑道,“孤事事都照你们说的做了,怎就是以社稷为戏了?”







  严伯钧厉声道:“翊圣郎不仅是殿下的房中人,更是未来辅政的肱股!江鹤一甚至尚未及冠,如何能担得起翊圣郎之名!”







  许长宁拧眉:“孤方才已说过,选翊圣郎一事乃为遵循祖制,孤为的是名正言顺,以及你们所言的安内外之心。至于辅政,孤的臂膀,是满朝文武,不是后宫之人!除非,严相认为孤配不上这储君之位!”







  严伯钧固执地仰着头,仍态度强硬:“老臣并非质疑殿下治国之能,只是江鹤一身份特殊,若来日殿下登基,他以皇夫之尊干预朝政,引燕人入阁??”







  “他敢?”许长宁直接打断,微微侧头,看向身后江鹤一微扬的衣袂,寒声道,“他若敢有异心,孤第一个容不下他!孤言尽于此,严相还不让开?莫要逼孤动手。”







  严伯钧依旧不肯起身,他气得脸色变了又变,忽然,眼中闪过了一丝得意的锐光。







  他指向许长宁护在身后的江鹤一:“此子若真愿为殿下、为大昭效命,光靠殿下为他说话怎够?”







  谢望松本垂眸静听这场闹剧,忽闻此言时,倏地抬眸看向严伯钧,负于身后的手顿时攥紧。







  这老东西!方才还说唯有从他尸体踏过去才能让步,结果三言两语便被许长宁逼得松了口。







  争不过还强出头做什么?







  眼下即便他再开口阻止,也难以扭转局面了。







  “你还想如何?”许长宁眉梢微挑。







  “让他入司训房,接受为期两月的教习!”







  严伯钧斩钉截铁,严词厉色,“严格学习昭国礼制律法,端正德操言行,并至少展示一项才能,才能配得上翊圣郎的‘翊’字!两个月后,老臣亲自考核,若他无法通过,请殿下必定从臣等挑选的五名候选人之中,再择翊圣郎!







  “好!”许长宁毫不犹豫,回应道,“可若他通过,他及冠之日,便是册封翊圣郎之时!严相可莫要出尔反尔!”







  严伯钧猛地起身,加重语气,一脸不服:“老臣愿以相位作保!他若通过了考核,届时臣必全力支持!”







  两人所言,句句咄咄逼人,旁人毫无半分插嘴的机会,尤其是这对话中的关键人物,江鹤一。







  他表面波澜不惊,心却越来越凉。







  什么为期两月的教习期,分明是为期两月、可随意被杀的死期。







  这严伯钧提出教习期,恐怕便是奔着他的性命来的,而许长宁竟果断应下,又是何打算?想借他的死,再借燕国之势,在昭国搅动一波风云吗?







  “走。”







  许长宁的一声呼唤,打断了江鹤一的思绪,他的手再度被牵住,整个人被拉着继续往上走。







  待走远了,江鹤一忍不住低声问道:“许长宁,你到底想做什么?”







  许长宁头也不回:“你不是说孤在孤军奋战吗?那孤便让你在前面挡着。”







  江鹤一恍然,许长宁这是觉得她如今是众矢之的,便将他拉出来,做为明面上的靶子,替她挡着朝臣的攻击。







  江鹤一冷笑道:“你不怕我真被他们害死,待燕军杀入雍京,首先要陪葬的是你吗?”







  许长宁也笑:“谁说燕军能杀得进来?”







  “他们的手已经伸到了雍京,你??”







  江鹤一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许长宁,“莫非京城那些燕军劝降信,是你?”







  “还不算太笨。”许长宁淡淡道。







  江鹤一顿时有些懊恼,自己还曾期待真有燕军潜入了雍京,也许会有人来救他和苏明烨离开。







  他方才站立许久,又跪了许久,眼下接连上了这么多台阶,他的脚步开始发虚,喘气之时还引发了轻咳:“我才不要……接受什么教习,那分明……是送死……”







  “这由不得你来选。”许长宁的语气不容置喙。







  “那我不如自己寻个痛快的死法。”江鹤一欲甩开许长宁的手,却被她紧紧攥住。







  许长宁回过头,望着他的双眸中,映射着阳光。







  “江鹤一,挺直你的腰,看好了。”







  “看什么?”江鹤一不解,更不耐烦。







  许长宁沉默片刻,话音变得柔和许多:“你今日得到的一切,所见所闻,所感受到的一切。”







  这一切,都是前世的你,为你挣来的。







  你说你想做一只鹤,不必折断腰骨,向他人低头,卑贱如泥。







  我今日便圆了你的梦,带你登上高台,光明正大与我并肩,以鹤骨之姿,俯视这昭国群臣。







  风吹动了许长宁的耳坠,亦将她的话语,吹进了江鹤一的心中。







  他忘了再与她逞口舌之快,忘了要挣开她的手,只是被她拉着,一直往上走。







  一道朱红,一道玄色,缓缓行走于漫长的台阶之上,登上了众人不可企及的高处。







  江鹤一转身回望那瞬,犹如立于群山之巅,有风拂来,自由平静。







  自八岁起,他从未堂堂正正地于众人面前抬起头。







  然而此刻,他却与昭国除皇帝外最尊贵的人站在一起,俯视许多曾经将他踩在脚下践踏之人。







  十二年了,他头一次发现,这昭国的阳光,竟也会有灿烂之时。







  他那碎成渣滓的尊严,似乎有一小部分,得以拼凑成片。







  而拼凑之人,是她……







  江鹤一微微转头,偷偷看向侧前方的许长宁。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并非那般厌恶她,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对她,似乎便没有真的厌恶。







  他厌恶的,只是自己的无能与卑贱,许长宁给了他与她平等相处的机会,他便趁机将这种厌恶,发泄在她的身上。







  他好像对她有些不公平……







  许长宁似是感应到江鹤一的目光,亦侧目看向他,江鹤一似被抓包一般,快速抽回了自己的手,移开了视线。







  许长宁不甚在意,凝望着他的轮廓片刻,再度望向下方,无畏地迎接那一道道虎视眈眈的眼神。







  风吹动二人的衣袂与发梢,也吹散了她的低喃。







  “云止……你可喜欢?”







  *







  谢宅书房前,谢筠对着一旁侍从举着的铜镜,摘下了身上所有配饰。







  他一遍遍检查自己的衣裳,一丝的褶皱与不平整,他都不允许。







  检查完后,他深呼吸一口气,才敲响了书房门。







  “公子进来吧。”房中答话之人,是那位时常跟在谢筠身边的谢家老仆,谢伍。







  谢筠推门而入,毕恭毕敬地跪下,向谢望松行礼。







  回应他的,是几声鸟啼。







  谢望松背对着谢筠,手执一羊脂玉盏,盏中盛着果肉,正在给笼中的鸟儿喂食。







  书房里没有书架,亦没有书,唯有满屋覆盖着黑布或是白布的鸟笼。







  而他正在喂食的,是位于书房中阳光最好之处的两只鸟。







  一对紫檀雕笼,一左一右,是书房中唯二不被布覆盖的鸟笼,笼中之鸟,极为名贵。







  左笼栖着一只雪顶玄羽鹦鹉,通体羽色如墨玉,唯有顶心一点雪绒,平时极为乖顺,不似寻常鹦鹉聒噪,鸣声低回婉转。







  而右笼,则囚着一只金瞳白鹇,雪羽如同白霜,尾翎拖曳宛若裙摆,眼周一圈鎏金般的瞳仁,贵气凛然。







  然此鸟性傲难驯,甚至在谢望松喂食时会啄他的手,以此为攻击,还曾尝试逃脱鸟笼。







  眼下,这白鹇又在不断扑棱双翅,似有挣扎之意。







  谢望松喂完鹦鹉,便转身静静望着白鹇折腾,仿佛谢筠并不存在。







  他不开口,谢筠便一直跪着,也不敢作声,谢伍为谢望松端着鸟食,却频频偷看向谢筠。







  谢筠跪得越久,谢伍眼中的心疼与着急便越深。







  满屋的鸟类啼鸣,与它们扇动翅膀之声,仿若一道道魔咒,搅天动地,令谢筠觉得浑身冒冷汗。







  每次跪在书房,于他而言都是极大的折磨。







  哪怕谢望松打他骂他,也好过这般一言不发。







  “父亲,这次是孩儿疏忽了,让您失望了。”他伏身叩首,终还是忍不住开口了,“请您给我一点时间,我保证,定会让一切回到正轨。”







  谢望松闻言,终于将视线从鸟笼中移开,转身拿起桌上的茶壶与茶杯,行至谢筠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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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
  

  

  

  
  “抬头。”谢望松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
  

  

  

  
  谢筠立即直起身,满眼哀求:“父亲……”
  

  

  

  
  谢望松将茶杯递给他,谢筠如释重负,忙双手接住,看着谢望松给他倒茶。
  

  

  

  
  茶水冒着热气,一点点填满了茶杯,直至溢了出来,谢望松也没有停下。
  

  

  

  
  滚烫的茶水,瞬间铺盖过谢筠双手的皮肤。
  

  

  

  
  谢筠咬紧牙关,手仅微微一颤,再没有动过分毫。
  

  

  

  
  他心中暗喜,谢望松还愿意惩罚他,便说明他还有机会。
  

  

  

  
  谢望松身后的谢伍见了,顿时眉心紧蹙,下意识上前一步,马上又停了下来,克制地移开眼不去看。
  

  

  

  
  “错在何处?”谢望松平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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