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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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润跑到港口外的街上时,终于看见了船。
很大的一艘,白色船楼从仓库后面露出来,窗户一排排亮着。最上面有盏灯,隔着潮湿的晨雾,看上去像个还没下班的月亮。
她盯了两秒,鼻子忽然有点酸。
倒不是感动。
风把她挂在背包侧面的袜子吹到脸上了。
许润一把薅下袜子,揉进外兜,继续往前跑。
街边一辆废弃公交车里,传来指甲刮擦铁皮的声音。她没有扭头,只把那根登山杖换到外侧,贴着另一边的人行道快走。那辆车的窗户里卡着一只胳膊,听到脚步便胡乱抓了几下,没够着,又缩回去。
很好。
今天出门第一项活动,没有参加成功。
她拐过街角,停在一扇铁门前。
门上缠着铁链,旁边的旧指示牌画着一艘船,箭头坚定地指向里面。许润看看牌子,又看看链条,隔着栏杆往里望。空荡荡的院子里,只有一辆没轮子的拖车。
船在后面。
她在外面。
中间差一把钥匙,以及守法公民不应该拥有的技能。
许润从胸前摸出防水袋。里面一张蓝色登记条,折痕已经被汗水浸软,左下角有人用黑笔圈出了登船时间。
六点以前。
她看表。五点十七。
表是最普通的电子表,原先只用来计算周末爬山用了多久,现在偶尔还负责计算她大概多久以后会死,业务拓展得很不情愿。
她压住呼吸,没去扯铁链,先看地面。
门前积着一层薄灰,没有新脚印。往左十几米,围墙转角的污水却被踩得很乱,墙上还有一道新喷的箭头,下面歪歪斜斜写着字。
字不认识。
箭头认识。
许润收好登记条,沿墙走了过去。
转过第二个弯,人声一下涌出来。
临时围栏从一排仓库之间穿过,尽头搭着篷布。穿反光背心的人举着手电,正把不同颜色的登记条分进不同的队伍。更远处,一只扩音喇叭反复播报着什么,西班牙语,语速很快。
许润一个字都没抓住,但那种要求大家配合、不要乱动、不要给彼此添麻烦的语气,她十分熟悉。
她拿出蓝条,举到胸口。
一个戴毛线帽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指向右边。
许润立刻往右。
人类最后的净土尚未抵达,人类最后的排队倒是赶上了。
蓝条队伍里大概还有四十多个人。许润排到末尾,把背包的腰带又收紧了一寸,重量落回髋部,肩膀立刻轻了一些。她借着低头的动作看看鞋,左脚鞋带还好,右边有点松,得系。
她没有一屁股坐下。
走了一夜,腿已经酸硬。地面湿冷,她想等上了船,脱掉鞋,再把两条腿整个放平。
许润扶住栏杆,弯腰重系鞋带,把多出来的带头塞好。左脚后跟磨得发热,袜子似乎又黏住了伤处。她挪了挪重心,从外兜摸出水瓶,喝了一小口,含了片刻才咽下去。
还剩不到四分之一。
两块压缩饼干,一小包盐饼,半袋被她压成了建筑废料的坚果。只要能上船,这些应该就不用再按照小时分配。
只要能上船。
许润把瓶盖拧紧,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她已经记不清这一路换过多少辆车。最初还有人发车次表,后来只有一块写着目的地的纸板;再后来,要先确认司机自己知不知道准备开到哪儿。
最后这段路,接应车辆没等到。
她背着包,从临时安置点走到港口。纸地图上看着不远,实际中间两条路被堵,绕到第三条,还碰见了一群丧尸,对她要完整离开这件事意见很大。
好在她跑掉了。
在此之前,许润一直以为徒步最大的好处是不花钱。
想出门玩,商场要消费,吃饭要消费,看展要消费,连坐在一家装修得像没装修的店里发呆,也得先买一杯三十八块的咖啡。
山不一样。
找条不收门票的路线,自带水和面包,来回公交,十几块钱能把自己折腾得明明白白。
她因此练出了一点脚力,也学会了怎么让一双旧鞋多穿半年。脚上这双鞋头补过胶,鞋带换过两回,原定今年冬天退休。
可惜原定计划里面没有世界末日。
“姑娘。”
旁边有人用中文喊她。
许润猛地抬头。
一个头发半白的女人扶着小行李箱,指了指她侧袋:“你袜子要掉了。”
许润低头。
那只袜子确实又露出半截,挂在网兜边缘,姿态很像终于决定跳槽。
她把它拿出来,这次塞进了带拉链的顶袋。
“谢谢。”
女人看了看她的包:“走过来的?”
“最后一段。”
“走了多久?”
“从觉得自己还行,走到开始跟鞋商量。”
女人笑了一下,又很快转头看前面。她的嘴唇有点发白,握着拉杆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这里是去南极的吧?”许润问。
她当然知道登记条上写的是什么,但还是想听人再说一遍。
“是,我刚问过。”
女人指了指围栏另一头,“先查身体,再上船。已经领了条的都在这边。你别往左,那边是还没登记的。”
许润往左看了一眼。
那边的人更多,围着一张桌子。有人举着护照,有人什么也没有,努力把双手伸到工作人员看得见的地方。一个男人隔着人群叫谁的名字,叫了几声,声音哑了下去。
她收回目光,把登记条攥紧了一点。
昨天为了拿到这张纸,她在临时安置点等了大半天。工作人员拿她的护照核对了三遍,问她能不能自己走路,有没有近期接触感染者,最后把纸推过来,说了句简短的英语。
“不要迟到。”
许润当时点头的态度,比当年接毕业证还端正。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
女人拉动箱子,没拉动。
箱子一只轮卡在排水槽的缝里,她用力拽了一下,拉杆发出危险的声响。许润赶紧按住她的手。
“别拔,先倒一点。”
她让女人把箱子放斜,自己蹲下,握住侧面的提手往上一抬。轮子从缝里脱出来,箱子很沉,重得她差点对刚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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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出去的善意产生意见。
“里面装什么了?”
“锅。”
许润抬头。
女人补充:“还有别的。”
“您这个顺序听起来,别的主要负责给锅垫着。”
“锅不能丢。”女人认真道,“做东西方便。”
许润没再说什么,把箱子转过来,让完好的两个轮朝前。
谁都有点舍不得扔的东西。
她包底也躺着一个不算轻的保温杯。外壳磕瘪了一块,是入职第二年公司发的,印着一行激励员工创造价值的字。字快掉光了,杯子还保温,质量好到让她很难把对前公司的意见落实到实物上。
“罗琴。”女人说,“我叫罗琴。”
“许润。”
“哪个润?”
“润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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