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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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缓缓站起身,灯架上无数跳跃的烛光将他的身影投到四面墙上,仿佛狰狞的猛兽,朝她围攻而来。
  

  

  

  
  谢执绕过书案,信步朝她走来,落在地上的影子一点点漫向她微微战栗的脚尖,很快便将她整个人都罩在其中。
  

  

  

  
  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屈起食指,在她一侧面颊上亲昵地刮了刮。
  

  

  

  
  眸色深沉,眼神晦暗,动作却出奇地温柔,但也因此更加令人惶恐,更加不安。
  

  

  

  
  虞芷唇瓣止不住地哆嗦,害怕得不得了,迎合般地回蹭他手指,就像之前她常做的那样,透着讨好与顺服。
  

  

  

  
  她很害怕他,害怕到了骨子里。她没有那么强大的心性与他对抗,也不敢去对抗,唯一能做的只有把自己卑贱到尘埃里,以求他的垂怜与宽恕。
  

  

  

  
  “阿芷,这么害怕做什么?”他将她的恐惧与软弱看在眼里,勾唇笑了笑,唇瓣俯向她耳廓,似是呓语般温柔道,“朕还记得,今日是你的生辰。好久没和你说生辰快乐了,阿芷。你看,朕还给你准备了礼物。”
  

  

  

  
  说着,朝桌上那只木匣指了指:“去看看,然后告诉朕,你喜不喜欢这个礼物。”
  

  

  

  
  虞芷不敢耽搁分毫,努力迈开脚步,哆哆嗦嗦朝案边走去。一种从未有过的危险的感觉狠狠攫住她的心脏,她忽然很害怕他会从后面拧断她的脖子,或者抽出佩剑,一剑削去她半个脑袋……
  

  

  

  
  但这些都没有发生,她一步步来到那只匣子旁,漫长得仿佛从姗姗学步走到皑皑白发。
  

  

  

  
  她抬起手指,触上那只木匣。木匣虽然扣得很紧,却没有上锁,她回头朝他望了一眼,像是不确定到底要不要打开。
  

  

  

  
  他立在烛光与黑暗交接之处,辨不清神色,只看得见唇角是微微勾着的,朝他扬了扬下巴。
  

  

  

  
  虞芷知道逃脱不得,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了那只木匣。
  

  

  

  
  一股浓重的腥臭味扑面而来。然后她看到了这辈子最挥之不去、触目惊心的画面。
  

  

  

  
  那匣子里并排装着的,是她父亲和兄长的头颅。
  

  

  

  
  灰白中透着铁青,兄长的眼睛还半睁着,像是死不瞑目;父亲的唇在濒死的那一刻似乎想说什么,微微张开着……
  

  

  

  
  虞芷周身血液瞬间凝固,她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瞪着一双乌润清透、宛如林间麋鹿般的眸子,呆呆看着那只匣子。
  

  

  

  
  父亲和兄长看上去,比活着的时候年轻了些,他们皮肤怎么那么青、那么白……
  

  

  

  
  虞芷剧烈地哽咽着,抬起一只颤抖得几近痉挛得手,慢慢触上兄长冰冷的面颊。
  

  

  

  
  “啊啊啊啊啊啊啊??”她终于能够叫出声音。伴随而来一阵剧烈的恶心感,她跪在地上捂着胸口呕吐起来。
  

  

  

  
  她几乎将白天吃的所有东西都吐了出来,脑子和身子都轻飘飘的,恍若身处虚幻,双手紧紧扒着桌脚,眸中泪水弥漫。
  

  

  

  
  “为什么……”她颤抖地、哽咽地问道,忽然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爬着扑到他脚边,抓着他的衣摆质问他,“为什么要杀他们?你答应过我的??”
  

  

  

  
  他居高临下睨着她,似是在冷笑:“答应?阿芷,朕何时答应过你啊?”
  

  

  

  
  虞芷难以置信地抬起眼睛,她确实不止一次担心谢执会随时变卦,因此才加倍卖力地讨好他,他让她做什么她都忍着羞耻去做,那些她见都没见过的器具,只要他下令,她就会笨拙地用在身上,为的就是能为父兄博得一线生机,可结果呢,他不仅照样砍了他们的头,还睁着眼睛说瞎话,直接否认了那个承诺,仿佛它根本就不存在。
  

  

  

  
  谢执笑了,蹲下身,像个长辈一样轻轻托起她下巴,道:“子虚乌有的信件都能编造出真的,更何况空口白牙的承诺呢?阿芷,你怎么一点都不长记性呢?”
  

  

  

  
  虞芷感觉身子一点点矮了下去,双手却仍紧紧攥着他袍角,泪水已经流干,眼眶干涩胀痛,仿佛痴傻了一般喃喃重复道:“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
  

  

  

  
  他答应过她的。他一向是说话算话的。
  

  

  

  
  谢执垂眸睨了她一会儿,像是对她的痴傻感到厌烦与好笑,他缓缓直起身,将袍角从她紧攥的手中一把抽出来。
  

  

  

  
  失去支撑,虞芷重重扑到在地上。
  

  

  

  
  “既然你非这么说,那朕就不否认了。没错,朕是答应过你。”他抬脚走到桌案旁,转过身靠着桌沿,看着虞芷悠悠道,“不过朕现在玩倦了,懒得继续了。”
  

  

  

  
  虞芷耳中响起一阵尖锐的嗡鸣,她伏在地上,肩膀抽动不止。
  

  

  

  
  “怎么样,这个生日礼物阿芷可满意?”他欣赏着她的绝望与破碎,唇角勾起一抹残忍冷酷的笑,嗓音仿若阎罗恶煞。
  

  

  

  
  后来发生了什么虞芷几乎都不记得了,她双手捧着那只装着她血亲头颅的匣子,游魂般一步步捱到自己的住处。
  

  

  

  
  夜风很冷,但一向畏寒的她竟破天荒没感受到一丝冷意,面色虽然木讷呆滞,却出奇地冷静,泪痕早已被吹干,只有眼角泛着红,倒是与平日“侍寝”后被放回来没多大差别。
  

  

  

  
  所以绿珠没太起疑心,只定睛望了望她怀里的匣子。
  

  

  

  
  “没事,这是陛下赏我的。”虞芷凄惨地一笑,声音竟没有一丝抖颤,“你出去吧,我累了,只想好好睡一觉,不需要你伺候了。”
  

  

  

  
  以往被折腾狠了,她也这样要求过绿珠,因此绿珠听话地点了点头,很快退了出去,以为今夜和那几夜一样。
  

  

  

  
  虞芷在梳妆台前坐下,怀中一步不离地死死抱着木匣,竟出离冷静,望着铜镜中自己模糊的容颜。
  

  

  

  
  然后她缓缓摘下头顶金簪,望向它尖锐的顶端。
  

  

  

  
  她记得小时候,家里有个丫鬟被诬陷偷了东西关进柴房,羞愤之下便是用一根木簪刺中脖颈以死明志。
  

  

  

  
  她尸体还没来得及盖上白布时,被虞芷看到了,小小的她还因此做了好久的噩梦,时不时就摸一把脖子,像是共感到了痛意。
  

  

  

  
  她曾经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个丫鬟会有那么大的胆量,用那种惨烈的方式自尽,现在她想明白了。
  

  

  

  
  一个人在剧烈的绝望与万念俱灰之下,是片刻也不想再活在这个世上的。
  

  

  

  
  她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如释重负地笑了。
  

  

  

  
  至少,自己拼尽全力努力过了。她不后悔。
  

  

  

  
  她将簪子攥在手中,缓缓举起,回忆着那个丫鬟伤口的位置,拿尖端对准。
  

  

  

  
  快一点,狠一点,能减轻不少痛苦。
  

  

  

  
  勇敢点,好歹手里的是金簪,比木簪尖锐结实得多。
  

  

  

  
  她深吸一口气,从未感觉自己如此勇敢无畏。
  

  

  

  
  不过在离开之前,是不是要留下一两句遗言呢?
  

  

  

  
  不必写下来,默默在心里走一个过场也是可以的。好歹活了一世,在这世界上走了一遭,临了也该留下点痕迹。
  

  

  

  
  她想了想,似乎也没什么遗言可以留下。
  

  

  

  
  嗯,好像确实有一句,她想。
  

  

  

  
  ??如果有来生,她不要再爱他了。
  

  

  

  
  她在心中默默念道,握着簪子的手重重地,毫不犹豫地斜刺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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