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钟表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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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身后合拢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触地。
可伊芙听见了。
他听见的不只是门合拢的声音,还有那个声音之后骤然降临的寂静??不是完全的安静,而是一种被无数声音填满之后的空洞,像一个房间突然被人搬空了所有的家具,只剩下四面墙壁和回声。
然后那些声音涌了进来。
滴答。滴答。滴答。
不是从走廊尽头传来的那种遥远的、模糊的声音了。这一次,它们就在耳边,就在头顶,就在指尖可以触碰到的地方。声音来自四面八方??来自墙壁,来自天花板,来自脚下的地板??无数个钟表同时走动的声音叠加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整个房间裹在里面。
伊芙站在原地,花了几秒钟才适应了那些声音。
然后他才开始看这个房间。
狭小。这是他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词。这个房间比他预想的小得多,大概只有学院宿舍的一半大小,可里面塞满的东西让它在视觉上显得更加逼仄。四面墙壁从地板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挂满了钟表,不留一丝空隙。它们像是长在墙上的某种真菌,一层叠着一层,有些地方甚至挂了两排,前面的遮住后面的,只露出半截表盘或一截链条。
钟表的种类多得让人眼花缭乱。
靠近门口的墙上挂着一排日晷,石盘上刻着伊芙看不懂的古文字,晷针投下的影子在烛火中微微晃动??可这里没有阳光,那些影子从何而来?伊芙没来得及细想。日晷旁边是一只巨大的机械钟,铜制的齿轮裸露在外,缓慢地转动着,每转一圈就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再往右,是几十只怀表,表盖半开半合,露出里面细密的机芯,那些机芯上的宝石轴承在烛火中闪烁着红色的微光,像一只只眯起的眼睛。
天花板上垂下来大大小小的沙漏,玻璃管里的细沙无声地下落。有的沙漏才刚开始,上端的沙子堆积如山;有的已经接近尾声,最后几粒沙子挣扎着从狭窄的通道中挤过去,落在下端薄薄的一层上。伊芙注意到,没有一个沙漏显示的时间是相同的??有的指向正午,有的指向午夜,有的指针停在某个随意的角度,仿佛从某个时刻开始就再也没有走动过。
可它们都在发出声音。
每一个都在走。
秒针颤抖着向前跳动,齿轮咔嗒咔嗒地咬合,发条嗡嗡地震颤,沙漏里的细沙刷刷地流淌。有些钟表的声音低沉,像老人的叹息;有些尖锐,像雏鸟的鸣叫;有些沉闷,像远方滚过的雷声。这些声音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又各自独立,像一支没有指挥的乐队在同时演奏不同的曲目。
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把藤椅。
藤椅很旧了,扶手上的藤条有几处断裂,露出下面暗褐色的内衬。椅背上搭着一块毯子,毯子的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颜色褪得看不出原本是深红还是暗紫。
藤椅上坐着一个人。
不,伊芙不确定那还能不能叫“人”。
那是一具被时间浸泡过的躯体。他的皮肤像风干的橘皮一样贴在骨头上,皱纹深得能藏进一根手指。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肉了,颧骨高高地凸起,下巴尖得像一把刀。他的眼窝深深凹陷,眼皮紧紧地闭着,像两扇关上了很久的百叶窗。
他的双手搭在扶手上,手指细长,指节突出,指甲泛着不健康的灰白色。左手的手背上有一道疤痕,很长,从指根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右手的中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戒面是一块微型的表盘,两根极细的指针指向不同的方向。
他穿着一件旧式的长袍,布料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暗淡的灰褐色。长袍的领口别着一枚胸针??一个微型的钟表,比戒指上的那个大一些,但依然精致得令人咋舌。那枚钟表的指针停在一个固定的时刻,可伊芙凑近了看,又觉得那两根指针的位置似乎在缓慢地移动。
老人闭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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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伊芙走进这个房间开始,他就闭着眼睛。他的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呼吸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有那么一瞬间,伊芙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死了??可他的手指还在动。每隔几秒,右手的中指会微微颤动一下,像在拨动某个看不见的齿轮。
温宁在伊芙身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禾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藤椅上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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