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蒲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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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是会选地方。





元封帝步入大殿。





帘幕垂落,隔绝本就昏昧的天光。





暗门合拢,悄然无声。





殿中唯余长明灯两盏,火焰静立供桌两侧,不动,不摇。





天仙殿本就是天子度化一切众生的虚空,空气无须流动。





四壁与穹隆之壁画,因使用金银朱砂孔雀石等矿粉,华光万丈,绮丽夺目。





龙行,虎步。





天子龙目徐徐启张,瞳仁中、佛像前,细影微颤。





金星紫檀佛珠硌在腕骨,越近魔障,越滚烫。





蒲团上。





蜷小小一团。





青丝散覆肩背,垂落虎皮,发梢打颤。





顾家小妇人正伏在他的修行位上,缩成连呼吸都看不见的形状。





蒲团是上师亲手编织、加持。





是元封帝观修五载,即将与皇后实修的莲花座。





佛父与莲妃双修的莲花座。





她坐了。





确然,她是来破他道行的魔障,自觉爬进道场,受领降伏。





天子践履,踏上虎皮,俯视爬上莲台的小妇人??素无装饰的青丝,散乱,不敬,似某种裸。





悠悠目光,停留在那双纤细足腕,似有璎珞帛带缠绕,莹莹烁光。





天子修大欢喜密法。





不戒色,降伏色。





不避欲,转化欲。





欲望,是助益修行的资粮。





只是区区小妇人,尚无资格与他共修,降伏之,驱逐之,不会耽误太多功夫。





永州龙兴寺,尚需顾云舟前去督建。





“下去。”





元封帝冷声。





犹如一块厚冰落地,裂出森然寒气,林挽枝瑟缩,双臂内收,箍紧腿,脸又往膝盖深埋。





她清醒着。





她哪里敢不清醒?





门开又闭,帘起又落,外头的天地来不及触到她,又遭禁绝。





一声一声,她听到天子走近,一步一步,她听到湿鞋粘黏地面的撕扯,嗅到混合雨水与生人气息的不动明王香,压过来。





天子驾临,她知道。





应该恭迎,她知道。





可她动弹不得。





起身、行礼、叩拜。





她一件也做不到。





她也没有藏好自己,让天子清晰看到她颤抖,听到她喘息。





桃香,因紧绷而汹涌、释放、蔓延。





天子眯起眼睛。





“夫人,你在朕的莲台上,只会有一种姿态,你确定想试。”





这蒲团……是天子的莲台?





林挽枝猛颤。





她怎么能爬上了天子的蒲团?





遭了,又冒犯天子,给系之惹祸!





要下去,林挽枝催促自己动起来。





可是该往哪里去?能往哪里去?周遭光怪陆离好恐怖,她害怕,她无处可去。





发丝抖动,露出蒲团边缘一抹略带红晕的绿色。





元封帝踏虎皮,两步走近。





俯身,探手。





天子阴影如天覆地,不动明王香透骨而来,林挽枝屏住呼吸,嗡嗡耳鸣啸叫,浑身绷得近乎断裂。





那只龙袍里的右手却伸向蒲团侧面,将一支手掌长的桃枝撷入掌心。





轻轻握住,手感新鲜有趣,一丝玩兴生于指间,半指粗的桃枝,慢悠悠伸到林挽枝侧脸,撩挑耳畔青丝,揭起耳后一寸莹白。





莹白陡然暴露空气中,凉凉地发苦,颤抖,却在惊骇中不敢闪躲。





天子在做什么?天子何故如此?





林挽枝记得安仁殿中龙袍覆盖手腕,龙袍里蕴着某种热,此刻发丝被揭,好冷,冷得牙齿打战。





元封帝凝视。





这样的雪若之白,迥异于金刚亥母的通身赤红,不是元封帝观修中的莲妃,莲妃绝不勾引佛父,她倒是无法无天。





“松发髻迎驾,顾雍教你的?”





“不!不!不是!”





林挽仓惶抬头,发丝落向两颊,长明灯照小脸惨白,琥珀色眸子泛出血光。





天子掌心的桃枝刮她耳垂,桃枝断口并不光滑,粗粝刺痛。





林挽枝视线正对天子龙袍上的龙目,余光被璀璨流光的壁画点染,一瞬间胆战心寒,猝然下拜??“帘幕!是帘幕!蹭到,蹭乱了……桃枝,桃枝是臣妇为系之持斋,代替发簪,掉了,找不到……臣妇、臣妇绝非有意??”





“持斋。”





元封帝饶有意味地复述,松手,桃枝掉落在虎皮结界。





林挽枝狼狈爬下蒲团,去捡,脑中闪回从浸满水的银盆中掰下枝丫挽发那一霎,双手飞速挽发髻。





桃枝为簪,断口紧贴头皮刮擦,插紧发髻,快速整理仪容,她跪回身行礼,半步外,一臂可触的距离??





天子已在蒲团结跏趺坐,拿起矮几上两件法器,交腕胸前,闭目入定。





请安和请罪的话含在舌底,林挽枝恐慌??她坐了天子的蒲团,又散发面圣,不请罪,罪加一等,必定连累系之。可是请罪惊扰天子修行,还是会连累系之。





如何是好?





她该如何是好?





凝着蒲团与龙袍,她讷讷张嘴,依旧不敢直视天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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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如如不动,如山万仞,猝不及防,林挽枝乱如雨脚的心跳,梗了一下。
    

    

    
眼前的天子??青灯、蒲团、佛珠、跏趺坐、入定。
    

    

    
除却天子手中两件奇怪的金色法器??手柄仿若五爪并拢,锋利凶猛,下端一个形如铃铛,另一个与手柄相同,五指奇崛,并拢如擒掐。
    

    

    
除却这座诡异恐怖的殿宇。
    

    

    
倘若换个时地,换到一般佛堂。
    

    

    
天子确如阿翁所言??是僧,且宝相庄严,修着僧人才会修的禅定。
    

    

    
林挽枝跪于虎皮,身在四柄马头金刚橛的结界中,身体不敢动,视线固定蒲团不敢抬,不敢回忆天仙殿四壁与穹顶壁画地任何细节,不敢想象如此庄严的天子,背后是三尊那样的佛像。
    

    

    
天子是心怀悲悯的君父,还是修行旁门的外道?
    

    

    
林挽枝不敢扰动,战战兢兢,生怕再出错,双手缓慢合十,心中默诵:
    

    

    
“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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