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人手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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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 />他指节在账页上点了点:“哪一环先开口子,哪一环收网,三公子往后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各环的数目自己送上门。”
陈醉在旁听着,眼看着那位三公子的身子一点点往前倾,眉头慢慢松开。
他没插话,只在顾九问到江湖地面时接了几句:哪个码头是谁的地盘,哪段水路近来出过事,城外灾民如今传的是什么话,官府的告示贴出去,粥棚的队伍里又在骂些什么。
几句说完,三公子看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提防,也不是先前那种掂量,倒像是……在这满城的官腔和鬼话里,头一回听见有人说人话。
“这些消息,你从哪儿知道的?”
“满城都是,只是没人蹲下来听。三公子要是坐轿子骑大马巡街,自然听不见。”
“好!”三公子一拍大腿,这一声好,听起来是掏心窝子的。
接下来他的话就收不住了:问他学的是什么功夫,问逍遥帮有几个人……
问到兴头上,他忽然一拍脑门:“枯柳渡救人的,是不是你?”
“不是我……”
“哎,别谦虚!”
这三公子说到兴头儿上,抬手就要往他肩上搭,嘴里已经带上了你我二字:“等我把仓里的账理清,陈帮主可得陪我喝一场。你这样的人,窝在小小一个帮派里,可惜了,回头随本王回京,军中正缺你这样……”
陈醉被他的热情惊到了,缩着脖子往旁边闪:这位三殿下,话一投机连隐藏身份都给忘了。
“三公子。”顾九执壶过来续茶,人不紧不慢地插进两人中间,把那只搭肩的手生生给挤开了。
“茶凉了。”顾九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
三公子的手落下去,顺势指了指桌案:“这茶,不错!”
陈醉端着自己那盏茶,心里忍不住腹诽:还真是个……性情中人啊……
之后那位又提了两回回京,一回说要给他荐个出身,一回说军中向导月例翻倍。
两回,都被顾九不动声色地岔了回去。
一回是把炭拨得火星一跳,顺势问起分仓轮盘先从哪一仓起;一回是趁添炭起身离开了一会儿,回来时手里多了份文书,说是三公子前日要的过税底册。
三公子接过文书,认真翻阅起来,这才把回京的事搁下。
正事说完,三公子又忽然问了一句题外话:“官仓这窟窿补不上,开春的赈粮,得从哪儿来?”
顾九没怎么犹豫,看起来也是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在下的粮,三公子全数拿去调度。”
谁知三公子听完,却愣住了:“那你图什么?”
顾九垂着眼,拨了拨炭:“图粮食全都能到百姓手里。”
院子里,静了一瞬。
这话一出,陈醉不禁想起之前自己怀疑顾九的那些心思,竟有些羞愧难当:此前还真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再看那位三公子,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他望着顾九,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那双熬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了下去。
陈醉不知道这位三公子想起了谁,只道与自己无关。
但茶过三巡,他渐渐又看出些不对,三公子看顾九的眼神变了。
有几回顾九执壶续茶,他的目光就跟着那双手走;顾九起身添炭,他也跟着抬头;顾九指节在案上叩两下,他的眉心又拢紧一分。
陈醉把这几下看在眼里,心里犯嘀咕:顾九续茶前,盏底习惯在案上顿一顿;听人说话时,指节会无意识地叩两下。这些动作,确实是顾九的一些小习惯。
可三公子盯着这个做什么?
难道是朝堂上的人,看谁都像有鬼?
许是正事聊完了,三公子忽然起身,说要去望一眼院里那株梅。说完他背着手,踱到廊柱后头去了。
陈醉正低头剥顾九给他烤的栗子,没怎么留意。
倒是顾九添炭时抬了下眼,恰好望见那背影猛地一僵,一只手扬起来,又飞快落下去。
竟然是给了自己一巴掌……
顾九借口回屋取东西,跟进去半步,隔着半扇窗,听见那位殿下还在里头小声絮叨:“怎么可能是一个人,怎么可能是那个废物……易承泰你清醒一点,怕不是熬了一宿,有癔症了!”
顾九没忍住,笑了一下。
没想到他这蠢弟弟,平日里观察他还怪仔细的,竟然因为几个小动作,就把一个初次见面的粮商,和他联想到一处去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回院中。
三公子也刚好转回来,神色如常。又坐了一刻,他便起身告辞,临走前拍了拍陈醉的臂膀:“陈帮主,后会有期。”
顾九将人送到廊下,先一步替他掀了帘。马蹄声远了,院门关上。
陈醉还坐在原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他怎么了?一直怪怪的,又盯着你的手看,又要跟我拜把子似的。”
顾九收茶盏的手没停:“大约是累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