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侯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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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说,操这么多心做什么。”
易归路往后一靠,语气懒散得近乎讨打:“朝堂上的账,自有人算,今日这个亏三成,明日那个少两仓,你我一盏茶一盏茶熬着,熬到头发白了,仓里的米还能自己长回来不成?”
易承泰盯着他,易归路还在往下说:“回去寻两个美人抱着,喝酒,听曲,进温柔乡睡上一觉多好。”
见他这堂弟不说话,易归路抬眸朝易承泰笑了笑:“三弟何必想不开。”
易承泰额角那根筋彻底绷断了,他猛地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烂泥扶不上墙!”
易归路继续懒洋洋地嗯了一声:“三弟说得对。”
易承泰指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最后一甩袖:“懒得管你!”
易归路靠在椅背上:“慢走。”
“谁要你送!”
“没打算送。”
易承泰脚步一顿,转身瞪了他一眼,易归路已经低头去问陆清晏要不要再睡一会儿了。
这一眼更气了,易承泰走得比来时快了一倍。到了廊下,风从檐外卷进来,倒把方才那股火吹散了些。
陆清晏知道这位殿下瞧不上自己,但还是跟出来替他掀帘:“殿下慢些,地上滑。”
易承泰冷着脸:“你倒比有的人懂事。”
陆清晏笑:“侯爷那性子,殿下又不是头一日知道。”
易承泰哼了一声,他脚刚要迈出去,陆清晏忽然像想起什么,随口道:“殿下若真为粮务犯难,怎么不去问问那位粮商顾九?”
易承泰脚步一停:“顾九?”
陆清晏垂眼替他理了一下被风吹歪的帘角:“方才听殿下说,那册商路流水账不就是他的?这人的账既然门儿清,想来商路也不会太差。”
易承泰压根没提过顾九,可他讲了一早上,自己都记不清说过哪些,陆清晏这一提,他只当是自己方才提过的。
陆清晏见他不疑有他,笑得随意:“殿下与其回来听我家爷说温柔乡,不如问个真会做买卖的。”
易承泰鼻子里哼了一声:“一个粮商,也值得本王亲自登门?”
陆清晏笑而不答,易承泰也没说去不去,拂袖上车。
车马很快出了侯府,正院里的丝竹早停了。
易归路站在廊下,看着那一队灯火过了街口,慢慢融进清晨的朦胧里,等彻底看不见了,他才抬手,把腰间故意系歪的带子解开重新束正,领口也一粒一粒扣回去。
将方才那点没骨头似的懒散,一寸一寸收干净。
陆清晏从身后出来,鬓边珠翠已经摘了一半,神色也淡了:“侯爷,殿下会去找顾九吗?”
“会。”
“这么肯定?”
易归路望天,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他骂完了还是会去查,他就是这种人。”
陆清晏想了想,也笑了:“那倒是。”
他抱着手炉,忽然又道:“说来也奇了,爷跟三殿下,其实是一样的人。”
易归路侧目,显然不认可他的这个评价:“我有这么愚蠢?”
陆清晏没忍住笑出声:“我可什么都没说。”
他接着慢悠悠道:“自己怎么嫌弃都行,但旁人是伤不得一点的。”陆清晏顿了顿,补了两个字,“护短。”
他说完半晌,易归路才开口:“他还信着我爹。”
“当年我爹战死,先帝痛心,但延误军机的事,朝里朝外都定了性,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替他辩白半分,这么多年过去了,多少人都快忘了这事儿,只有他从小到大一直在说,大雍的战神,不会犯那样的错。”
“若不是这档子事,当今陛下又为何这么讨厌他这个儿子。”
陆清晏垂下眼,那年北境的事,是这侯府里谁也不能多碰的疤,三殿下念着的那点好,在陛下那儿就是忤逆,可偏偏满天下,除了眼前这位靖王的亲儿子,也就只剩他还敢念了。
“说起来,每回三殿下来,侯爷都叫我陪着,叫他瞧着我多受宠似的。”陆清晏笑了笑,“其实哪里是宠我,是想让我听出些玄机,好替爷提点提点他。”
易归路看着他,笑着摇头:“跟这蠢人拌嘴,倒是委屈你了。”
陆清晏垂眸,把袖口拢了拢:他这样的人,还轮得到说委屈么。
他原是上一科的状元郎,一笔文章惊动过翰林,人人都道前途无量。后来陆家卷进文字狱,说是文字狱,实则是党争。陆家满门抄斩,他却因这张脸,被人暗中留下了命,塞进教坊司,从状元到玩意儿,中间只隔了一道旨意。
易归路那时正在暗中招揽幕僚,从风不语那儿知道了他,捞他出来的时候,满屋子的人都在求饶,只有他跪在那儿,眼睛里有骨气。
后来说他听侯爷说:就是那一眼劲儿。为了这一眼,易归路动了不能见光的关系,花了不能说数目的银子,把人买回来,给他造了一个新身份。
从此,世上再没有陆状元,只有侯府的陆清晏。
陆清晏抬起眼,笑了笑:“在哪里写文章不是写。”
易归路走出两步,又停下。
“那差你件事。”
“去一趟听风阁,叫风不语以顾九的名义,给逍遥帮递句话,请陈醉得空来城南宅子一趟,一起见个人。”
“见个人?”陆清晏眼波一转,笑了,“殿下刚到临江城,还没来得及会会这位陈帮主吧。”
“嗯。”易归路望着廊外的雪,“他那样直率又坦荡的人,三弟会欣赏的。”
陆清晏一琢磨就明白了,逍遥帮如今在风头上,金刀门那句“陈醉就是月下仙”还吊在半空没落地,这局越搅越浑,往后还不知有什么脏水。
顾九挡得了明面上的麻烦,挡不住所有,若有一位奉命赈灾的皇子肯信他一分,许多事,就不一样了。
陆清晏笑道:“侯爷这算盘,都替人打到脚底下了。”
易归路没答,回身进了内室。
案上那幅没画完的笑还压在镇纸底下。
他坐下来,重新提笔,笔尖悬在纸上,还是那最后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