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何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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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南几个粥棚,靠着听风阁的黑玉账牌重新支了起来,灾民总算有了口热粥。







  可城外枯柳渡下游那几个县,陈醉昨日去看过,情况比城里惨得多,朝廷若还开不了仓,那边的人早晚要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墨尘把账册往陈醉面前一摊,指尖点了点最底下那行数:“按现下的人头核算,钱粮最多再撑五日。”







  陈醉盯着那行字,指腹捻着袖口,盖住护腕底下那道旧疤,这是他思考时无意识的习惯。







  听风阁的黑玉账牌解过几回急,可银子解得了一时急,解不了江南的饥。







  雪灾连着三个月,漕帮的人早把手伸进了粮行,江南大宗水运几乎全捏在他们手里,外面的粮进不来,进来的粮过了他们的手就得涨一轮价。







  如今是不缺钱,可真去买粮,价钱却一日三涨。







  为着外面排队的灾民,也为了引听风阁背后之人,昨日陈醉又让墨尘去支了一大笔银子。照他本来的打算,反正这钱用之有道,正好加码取银,听风阁的东家也迟早会坐不住。







  可听墨尘回来说,那边一个字没问,一个条件没提,账房伙计连头都没抬就把银子给了。







  陈醉想着这事,把袖口卷了半圈,对方不像做买卖,倒像在等他入局,偏偏这局他还非入不可。







  他扒拉着炭块落进炉膛,啪的一声,火星溅起又灭了,严叔也恰在这时走到了炉边。







  陈醉抬眼,发现严叔手里那根铜烟杆在掌心转了半圈,比平时慢了不少。







  这场景让陈醉心下一惊,瘪着嘴在心里嘀咕:坏了,又被看穿了。







  他假意又往炉里添了块炭,笑着起身,抢在严叔敲打前看向墨尘:“前几日听风阁是介绍了一位粮商吧?叫顾九?”







  墨尘合上账册,顺手把卷起的页脚按平,把理由递了过去:“约了今天在城南茶楼,本来是我自己去,可我手里的活也多,要不帮主替我去会会?”







  他是聪明人,自打那幅画送进听风阁换来黑玉账牌,这位帮主就总在算账时心事重重,严叔也盯得紧。







  陈醉心照不宣地笑了,墨尘让他去,既是真差人手,也是免得他又被严叔提溜着训,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堂堂帮主。







  “我这就去。”







  灵蹊抱着膝盖坐在旁边,她看不懂几个人的弯弯绕,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后没忍住挤出一句:“帮主,你袖子破了,要不要换身行头?”







  陈醉低头,果然见左袖口裂了道小口,他无所谓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破就破吧,它又不是头回这么对我。”







  灵蹊点头,像认同这个道理。







  严叔就不一样了,他看着那道裂口漏出的疤痕,眉头压下来,陈醉赶紧摆手,急匆匆出门:“回来再补,误了时辰,那几口粥棚又撑不住了。”







  他边说边拢袖往外走,把护腕拉到腕骨上方掩住,急急忙忙推门出去。







  雪后的街巷冷得发硬,脚踩上去咯吱一声脆响,在空荡的长街上弹出去很远,陈醉的思绪停不下来,又绕回那条线索。







  他以落白之名重画的画卷,让一个号称天下没有买卖不敢接的情报组织,被逼到开不出价,这远超这幅画本身的价值。







  若他们认得这幅画,那听风阁背后的人,可能不仅知道落白的真实身份,更知道六年前苏家的惨案。







  他查了六年,线索全断在那场火里,连左邻右舍都说不出半个字。







  眼下这桩旧案,终于有了查的由头。







  江南雪灾,朝廷派了赈灾钦差,三皇子快到了,各地粮商涌进来,米行药行的柜台后面,每一双眼睛都在打算盘。







  青云剑宗的人下了山,金刀门也来了,江湖上几年见不着一条大鱼,这会儿全挤到了江南。







  尤其是画送进听风阁之后,凑上来的人一个比一个不对味。







  那位主动找上门的顾九更是,灾荒时节压价放粮,没有商人会这么做生意,外头传他是替哪位侯爷采买的皇商,借选美人的名头南下铺粮路。







  可谁家选美人,选到冻死人的江南来了?







  陈醉想着,人已到了城南茶楼。







  街角停着辆青布马车,车顶积了层薄雪,帘子半垂,轮辙压进雪里,边缘还硬着,显然停了有一会儿了。







  他没多想,翻身潜入酒楼。







  混江湖这些年,凡要见生人、摸虚实的地方,陈醉总觉着正门太招眼。







  他伏下身子,眼睛从左到右慢慢扫了一圈,二楼雅座空荡荡的,楼梯口的小二靠着柱子打盹,脑门一点一点,怀里搂着把算盘,珠子被他的呼吸推得轻轻晃动。







  街对面米铺的伙计探出半张脸,脖子上勒着条脏兮兮的毛领,眼珠子往这边转。







  陈醉想到他家的米价,忍不住屈指,把顺来的瓜子壳弹了出去,嗖的一声轻响,那伙计额角一凉,脑袋缩回店里,门帘晃了两晃,再没人伸出头来。







  他这才心满意足地拣了背对楼梯的位子坐下,既能看门,又能把楼下两桌收进耳底。







  小二上来一壶粗茶,热气裹着陈年老叶的涩味往鼻子里钻,窗纸外头,细碎雪粒打在檐角沙沙作响,楼下飘来煮烂红芋的甜香,混着雪水渗进木头里的潮冷。







  陈醉端着杯子,看似漫不经心,耳朵却朝下开着,楼下两桌各说各话,一桌正说到兴头上,绘声绘色:







  “听说没?借赈灾南下选美人的那位,靖王一脉的安远侯,一路莺莺燕燕,荒唐得很。”



  “江南都成什么样了,这易归路竟还有心思寻欢!”



  “嘘,皇家的事你也敢嚼。”







  易归路。







  听到这三个字,陈醉指节不自觉地收了一下,杯沿的瓷凉渗进指腹,顺着骨缝往上走。







  当年,父亲门下确曾有个少年叫易归路,十二岁到苏家学画,安静寡言,连笔都握得规规矩矩,印象里那少年笑起来浅浅的,笔下极稳,临的画总能让父亲赞不绝口,这才让陈醉对他有些印象。







  提起从前,陈醉总能想起父亲教他握笔、又恨铁不成钢直跺脚的模样,还有母亲在廊下唤饭的画面,那时的院子里总飘着新磨的墨香,混着廊前那株老桂树的甜。







  可六年前的火把这一切吞得干干净净,连灰都没给他留下。







  六年不见,那个浅笑的少年活在别人嘴里,变成了一路莺莺燕燕的荒唐侯爷,若父亲还活着,一定会痛心疾首。







  可若父亲还在,又怎么会让自己最满意的学生变成这副模样……







  墨香从记忆深处漫了上来。







  陈醉端着茶盏,杯口抵着下唇,茶早就凉了,他也懒得再换。







  若不是邻桌几个跑船的压着嗓子说起逍遥帮是穷鬼送粮,陈醉恐怕半天缓不过神来。







  穷鬼,虽然是嘲讽,但陈醉的嘴角还是不自觉往上翘了翘。江湖都传月下仙总关照逍遥帮这四个穷鬼,可从没人把这名号和他这个穷帮主连到一处,索性就让他们猜去吧。







  他呷了口茶,生怕自己的暗爽不明显。







  只是茶凉了一盏又一盏,顾九迟迟没来,约的三刻早过了,这人要不是架子大,就是心里揣着别的算盘。







  陈醉一手撑着头,另一只手的四个指尖在桌上来回敲着,终于和楼梯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楼下隐隐传来招呼“顾老板楼上请”的声音。







  来了。







  陈醉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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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来人一身青衫,拾级而上,衣料是江南常见的细棉,颜色洗得发淡,袖口磨出一层薄毛边,跑商的人该有的痕迹一样不少,举手投足间却多出几分分寸,不像码头里滚出来的。
  

  

  

  
  陈醉掂了掂这人,没摸清深浅,也没机会再细看,人已到了跟前。
  

  

  

  
  心中疑着对方,又恼他迟到,陈醉索性开门见山:“你迟到了。”
  

  

  

  
  顾九一愣,轻咳一声,抬眼与他对上,目光只停了一瞬,陈醉却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
  

  

  

  
  不止是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
  

  

  

  
  这念头刚冒出来,顾九已经把神色收得干干净净,稳稳落座:“没想到是帮主亲自前来。”
  

  

  

  
  “你认得我?”陈醉眉梢一挑。
  

  

  

  
  “既是诚心做生意,自然要知己知彼。”
  

  

  

  
  知己知彼,陈醉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面上不动声色道:“那既是诚意而来,不如让我先开个价?”
  

  

  

  
  顾九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陈少侠但说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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