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灯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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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病，现在好多了。”朝日时生站起来说道。太宰治坐在椅子上，歪着头看着这边，他的表情很放松，嘴角还挂着刚才的笑。
“敦君，你不要被朝日君骗了，他可不是简单的‘看书’??他的书里有一半我连字母都不认识，什么希腊语，拉丁语，德文，法文……朝日君记个笔记都能切换好几种语言。”
“看来你还翻了我笔记。”
“这不能怪我。”太宰治耸了耸肩，语气真诚，“你上次没合上，我只是不小心看到一眼。”
“我关门了。”
“我以为窗是为我留的，你家猫会打人不会关窗吗？”
“它不做这个。”朝日时生看了尼莫一眼。猫正趴在窗台上，尾巴垂在窗框边缘，眼睛半闭着，“但它会记住不守规矩的人。”
太宰治歪了歪头，语气拉得很长：“敦君??你听到了吗？”
中岛敦蹲在书架前面，看看太宰治，又看看尼莫，不知道该说什么。
尼莫嘴里发出一声嗤笑，尾巴扫了一下窗框，眼睛都懒得睁开。
“唉，朝日君太厉害了。”太宰治把目光在图书馆内乱瞄，语气随意的说道，“他像那种博学多知到把图书馆所有书都看完的人。”
“这没什么稀奇的。”朝日时生看了他一眼，又认真地看向中岛敦，“况且只是英文的话，学校会教。”
中岛敦有些低落地问道：“学校会教很多知识吗？”
听到这句话，太宰治端起桌上那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凉透的红茶喝了一口，然后就被苦味呛到。他吐了吐舌头，用手扇了两下，皱眉把杯子放下。
“会，不过上学和读书是两回事，敦。”
中岛敦表情空白看着朝日时生，朝日时生站起来，拿出之前他问的那本，翻了两页，“就像太宰，他读的书不比任何学生少。英文他懂，德文可能也会一点，比一纸无用的文凭有用。”
太宰治盯着朝日时生看了两秒，表情莫名，然后突然笑了一下。
“朝日君对我真的很了解呢……你刚才是在夸我吗？”
“嗯。”
“……”太宰治靠回椅背，声音里带着一点奇怪的笑意，“比一纸无用的文凭有用……朝日君学历很高吗？万一我需要朝日君写推荐信怎么办？”
“你需要吗？学历这种东西??”朝日时生把诗集递给中岛敦，看了太宰治一眼，“武装侦探社的人不需要吧？”
太宰治没接话，他拍了拍风衣上的灰，起身走到书架旁边，和中岛敦蹲在一起，低头去看手里的诗集。
“敦君，想借书吗？我可以帮你读一段，虽然比不上朝日君博学，但英文我还是能应付的。”
中岛敦抱着诗集站起来，看看太宰治，又看看朝日时生，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行了行了，走了走了。”太宰治推着敦往门口走，“敦君??你下午还要帮国木田整理文件。”
中岛敦提出抗议，小声说道：“可是国木田先生说是太宰先生您该整理的??”
“这都是你的历练啊，你怎么能曲解我的良苦用心。”
“啊？真，真的吗？”
太宰治很快就把中岛敦推到门口了，朝日时生跟在后面目送他们。
走到门口，太宰治停了下来。他侧过头，看了朝日时生一眼。
“打折？”
“嗯。”
太宰治点了点头，抬起一只手随便挥了一下，走进巷道的阳光里。他的脚步声和中岛敦的脚步声混在一起，轻快的皮鞋声和慌慌张张的运动鞋脚步声渐渐远去。
朝日时生把门关上，阳光落在地板上。尼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书桌上，一只前爪按在那本《分裂之时》上。桌上那个咬了没两口的饭团在旁边，敦送的点心袋子还搁在那里，纸袋边缘被阳光照得微微透亮。
他没来得及坐下，门上就又响了一声，然后又传来三声，间隔匀称。
朝日时生打开门。
门口是一个女人，深莓色和服，发髻上插着一枚蛾翅形的簪子，簪子在暮色中泛着极淡的琥珀色微光。她微微欠身，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长姊让妾身来送信。”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朝日时生接过信，问：“她什么时候到的横滨？”
“昨夜。”
“栖灯馆的事？”
“横滨分馆事宜已经办妥。长姊说，这里不会是最后一个。”女人抬起头。她的长发高高盘起，发髻的珠帘垂下，遮住眼睛??那眼睛极深，在暮色中几乎像黑，但在某个角度下泛起琥珀色的暗光，露出和汐织一样的眼神。
“她还说，希望您保重身体，她日后前来拜访。”
朝日时生颔首，女人再次欠身，退后一步。转身时，珠帘发出极轻的声响。
她沿着巷子渐渐走远，深莓色的身影融入暮色，拐过巷口便不见了。
尼莫提醒道：“太宰治刚才回头看了一眼。”
朝日时生没理，拆开信，上面只有一行字：「林地已现。」
他把信折回去，放进抽屉。
“是好事。”
“他会查吗？”
“会，但没关系。汐织去往的是昭和时代的东京，如今她要在横滨建立分馆，一定会触及横滨里世界。”朝日时生回到桌边，拿起剩下的饭团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端起桌上那杯太宰喝过的红茶看了一眼，放到水槽里。
“这是意料之中。”
窗外暮色正在变深，港口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在横滨的一条不新不旧的巷子里，有一家看上去倒闭已久的旧舞厅，招牌上的字都褪了色，只有“栖灯”两个字还勉强可辨。
舞厅门口没有招揽客人的店员，也没有任何标识，沉重的大门将一切隔绝。
一位客人熟门熟路地进入其中，他穿过肉红色的帘幕，空气里混着汗水与甜得发腻的香薰，还有一丝极淡的焦味，像飞蛾撞上灯泡时翅膀烧卷的味道。
走廊尽头传来的无法描述的声音。
先是多种乐器混合在一起的声音，伴随着被舞者们的脚掌、掌心、身体同时击打同一个节奏而引起的地板的嗡鸣。
在她们水红色的衣物下，鲜红色的皮肉遵循着节律震颤，擦过客人干渴的嘴唇。
墙上的镜子窥探出纠缠的身躯??何物为倒影？何物为躯壳？
有喝多了的客人被光雾所迷，站到灯光之下。
他闭着眼，衣裳已褪至衬衣，锋利的碎片划过皮肉，那不像舞蹈也不像抽搐的动作，引起舞者欢快的笑声。
有人相拥着起哄，有人认真地盯着他看，有人亦步亦趋，像飞蛾一样从皮里挤出来。
在角落的卡座里，有人坐在镜子前，举着手臂反复检查自己的皮肤。有人拉着新客，低声讲述自己上次的经历，眼中迸发出某种饥渴。
二楼??
一个女人靠在栏杆边上，深莓色和服的下摆垂在栏杆外面，脚踝的银链坠子跟着楼下的节律轻轻晃动。
她没看舞台上的狂欢，而是盯着人群里的一个年轻人出神，那年轻人站在舞池边缘，虽然没有加入，手指却在身侧轻轻抽动。
“那个人。”女人微微偏头，手搭在栏杆上。
站在女人旁边的是一位穿着暗色短衣的女性，正是白日去往噤声居屋送信的人。
她穿侍奉在一旁，顺着女人的目光看过去，说道：“……像新人。”
“你看他的手。”女人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声音慵懒，“他的理性还没准备好，但他的本能已经蠢蠢欲动了。”
楼下，那个年轻人终于迈进了舞池，他动作虽生涩，却带着一种原始的激情。
“去给他一杯水。”女人说，“普通的水就好，蜕皮的人会渴。”
“是，长姊大人。”她旁边的女人应了一声，转身走下楼梯，发簪的珠帘叮叮当当和楼下共振的节拍混在一起。
绫濑汐织看向下方的舞池，手指在栏杆上轻敲，头微微低下，露出后颈那枚蛾翅形印记。
“我等渴望辉光……对于辉光，我们总以肯定作答。”
午夜即将到来，舞者们愈发热烈。
她们在客人之间穿梭，鲜红的嘴唇在耳边吐出渴慕的欢愉。
“0时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