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31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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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白石岭回京,原本只需十余日。
可三月里的雨像是没有尽头,从徽州一路往北,山道泥泞,河水上涨,马车不得不三番五次地停下来等官道上的水退去。
等真正看见京城外那道灰色城墙时,已经又过去了半月。
沈知微掀开车帘,只看了一眼,便很快将手放了下来。
在这半月里,她从一开始对沈砚辞靠近的厌烦,到如今已经习以为常。
城门外依旧人来人往,商旅的车队挤在官道旁,挑担的小贩沿着护城河叫卖去。与她去年离开时相比,京城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她却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记忆里那座沈宅有些模糊了。
可事实上,春台院窗下的海棠、荷塘边的木香、砚松院里一排乌木书架或许都没有改变。
……毕竟物是没有办法自己改变的。
马车刚在沈宅外停下,外头便传来另外的马蹄声。
沈知微又要去掀帘,坐在另一侧的沈砚辞却难得地先伸手,将那道被风吹开一线的帘子按了回去。
“是宫里来的人。”他说。
沈知微没有问为什么。
从他们离开徽州以后,沿路便不断有人追上来送信。有时是穿便服的官差,也有宫里派出的内侍。
沈砚辞每次看完信,神情都没有太大变化,只将纸折好收进袖中,若有人问起,他也只说一句“知道了”。
沈知微后来才从长安口中零零碎碎听见一些。
新帝登基以后,朝中旧臣更替得厉害,翰林院与中书省里都空了不少位置。沈砚辞虽还在服丧,却早已得了夺情诏,宫里一连催了几次,要他尽快返京复职。
这原本应当是一桩好事。
至少对从前的沈砚辞而言是这样。
他少年科举,十六岁中解元,十七岁入翰林,本就是许多人望尘莫及的一辈子。更何况现在他还是新帝身边的红人,平步青云是指日可待。
可是沈知微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沈砚辞越有权势,她便越是无法逃跑。
车外有人卸下脚凳,守门的小厮与管事匆匆赶来行礼,隔着帘子,沈知微便听见了来人的问话:“公子一路辛苦,二姑娘可安好?”
又道:“院子都已经收拾妥当了。”
二姑娘。
这个称呼落进耳中,沈知微心中微微一颤。
她现在还算什么二姑娘?
……沈砚辞的阶下囚罢了。
一旁,罪魁祸首已从马车下去,站在车边等她。
春日天光从帘缝外落进来,将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知微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扶着车壁起身。
她不能一直坐在这里。
便是不下车,车也已经停在沈宅门前了。
与从前不同的是,今日沈家门前站了不少人。
沈宅许久没有主人回来,却在回来的第一天里添了那么多的下人。
沈知微的目光越过这些人,落在门前两只石狮上。
有细细水珠从青瓦屋檐下坠落,将它们洗得锃光瓦亮。
沈砚辞站在车下,朝她伸出手。
沈知微没有扶,自己踩着脚凳慢慢下去。
沈砚辞眯眯眼,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周围那些迎出来的下人大概是提前得了消息,一个个都低着头,不敢多看。
倒是新来的管事上前道:“春台院已经照公子的吩咐重新收拾过,屋里炭火也一直烧着。二姑娘一路劳累,不若先回去歇息吧。”
沈知微抬眼,略带惊讶地看向沈砚辞:“我还住春台院?”
她还以为他已经不知羞耻到了一定会让自己和他住一块儿的地步。
“嗯。”沈砚辞玩味地勾勾唇角,“还是说,妹妹已经迫不及待了?”
沈知微蹙起眉头,转身就往里走,末了还不忘问道:“青禾呢?”
“在的。”
“只要你乖乖的,青禾,刘嬷嬷便都不会怎么样。”
沈知微稍稍松了口气。
自休宁逃走以后,她已经有很久没有见过青禾。
那时走得太急,她甚至没有来得及好好同她说一句话,也不知道自己失踪以后,青禾究竟受了什么罚。
转身往府里走时,裙摆轻轻擦过门槛,带起一小片被风吹进来的雨水。
沈宅里的一草一木都与她离开时相差无几。
春日的细雨又落了下来,正院檐下那只旧铜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叮叮当当。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去请安时,也是这样的雨天。那时候她跪在榻前,只怕病榻上的妇人看她一眼,便发现她不是自己的女儿。
可后来,沈夫人临终时仍旧握着她的手。
沈知微觉得自己的心里也变得凉而酸涩。大概是雨落在身上,也会顺着她的肌肤沁入人心。
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春台院。
院门半开着,里面已有人等了许久。青禾原本站在廊下,一看见她,眼睛顿时红了,连礼都顾不上行,提着裙摆便从石阶上跑了下来。
“姑娘!”
沈知微鼻尖一酸,也快步迎过去。
两个人在院中抱作一团。
青禾哭得比她厉害,一边哭一边又上下打量她:“姑娘瘦了……怎么又瘦了?是不是一路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受伤?赵家的人有没有欺负您?还有白石岭??”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停了下来。
沈知微转过头,沈砚辞就在不远处。
他不知什么时候跟着她来了。
沈知微立刻握紧青禾的手:“你别怕。”
沈砚辞却没有责问青禾,只对跟在后面的几个婆子道:“一路的箱笼先送进去。她这几日想吃什么,让厨房照着做,不必拘着守孝时的旧菜单。”
管事婆子连忙应下。
他又看向青禾:“照顾好她。”
青禾僵硬着道:“是。”
沈砚辞没有再留,转身往外走。
沈知微一直看着他的背影。
直到那道身影走出月洞门,她才慢慢收回目光。
青禾也跟着往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姑娘……”
“进屋再说。”
春台院里的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
架上几本书按照她离开前的样子放着。妆台旁多了两盆新开的白海棠,花瓣洁净,被雨后天光一照,越发清润。
沈知微走到窗边,伸手推了推窗,似是有些惊讶并没有被锁上。
她又走向侧门,那里也没有锁。
青禾在一旁看得心酸:“姑娘……”
“我只是看看。”沈知微道。
她并没有因此放下心。
沈砚辞若真想关住一个人,哪里需要把每一扇窗都钉死。
只要院门外站着他的人,只要整个沈宅仍在他的手里,这间屋子便是一只笼子。
就如她所说的那样,傍晚时她说想去前院走走,院门口便有婆子温声拦住:“二姑娘一路劳累,公子说这几日先在院里养身子。”
“我去荷塘看看。”
“姑娘若想看花,奴婢让人折些来。”
“那我去找沈……兄长。”
婆子面露难色:“公子今晚入宫,怕是很晚才回。”
沈知微没有为难她,转身回院。
雨已经停了,廊下积水却还没有干。青禾拿着披风追出来,见她不说话,只能轻轻替她披上:“姑娘,先吃些东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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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我不饿。”沈知微望着院门。
那里没有落锁,就连守门的人都站得很远。
可却是她无法逾越的鸿沟。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问:“青禾,我不在的时候,哥哥有没有说过什么?”
青禾犹豫了一下:“公子……很生气。”
“我知道。”
“不过不是冲着我们。”青禾解释道,“姑娘走以后,公子也没有罚谁,只让人找。后来知道刘嬷嬷帮了您,他才将嬷嬷单独看起来,可也只是看着,并没有动刑。”
沈知微心里微微一松,又很快想起另一个人:“刘嬷嬷呢?我怎么没有看见她?”
青禾犹豫片刻,道:“也没事,只是暂时不在这里了。”
沈知微只当是沈砚辞将人调走了,放下心来:“那就好。”
青禾看着她:“姑娘,您以后还会走吗?”
沈知微没有回答。
院中海棠被雨打得摇摇欲坠,一片花瓣落下来,贴在湿润青石上。
她是有一些挫败的。
沈砚辞总给她一种,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逃脱的束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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