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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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黑之十二号是全世界第一可爱的孩子。







  魏尔伦对此深信不疑。







  在公社成员眼里,黑之十二号是一个重力场能碾碎地砖的人工超越者、一个把研究员压成小饼饼的危险实验体、一个用蓝眼睛扫你一眼就让你后背发凉的存在。







  但可爱这东西跟危险从来不互斥。







  猫也危险,猫挠人见血,猫从高处跳下来砸碎茶杯,猫半夜三点把桌上的东西全推到地上然后坐在案发现场舔爪子。







  人类照样觉得猫可爱。







  魏尔伦看黑之十二号差不多就是这个逻辑。







  ☆







  周末上午的阳光从百叶窗格栅里漏进来,魏尔伦在厨房切梨,金发少年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搂着抱枕,下巴压着枕头边沿,蓝眼睛追着窗外飞过的鸽子从左转到右。







  “鸽子为什么总是往那个方向飞。”







  魏尔伦把切好的梨块码进碗里,顺着他的视线往窗外瞥了一眼。







  “因为那边有个广场,总会有人喂它。”







  “哦。”少年把抱枕换了个方向搂,下巴重新搁上去,“那鸽子有没有名字。”







  “鸽子不需要名字。”







  “为什么。”







  “因为没人会叫一只鸽子的名字。”







  少年不说话了,蓝眼睛追着又一群鸽子从左转到右,表情里多了一点若有所思的东西。







  魏尔伦把碗放在茶几上,叉子摆好,然后拿起背包准备出门。







  走到玄关系鞋带的时候袖子被从后面拽住了。







  他回过头看见金发少年站在身后,光脚踩在木地板上,一只手攥着他的袖口,另一只手指向茶几上的碗。







  “你记得早点回来,我感觉你心情不好。”







  魏尔伦把自己袖口从少年指间轻轻抽出来,站起来重新系鞋带的时候唇边闪过一瞬浅淡的弧度。







  ☆







  波德莱尔的办公室。







  窗外塞纳河上驳船的汽笛声断断续续飘进来,混着楼下厨房烤面包的麦香。







  波德莱尔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魏尔伦没见过的文件,封皮是政府公文的制式,右上角盖了一枚褪色的保密章。







  “黑之十二号的价值远不止你目前看到的部分。”波德莱尔把文件转过来推给他看,“政府那边一开始想直接接手他的监管权,理由是‘牧神的实验体涉及国家机密’。措辞很强硬,公文来回打了四轮。”







  魏尔伦低头扫了一眼公函。抬头确实来自政府机构,落款处印着一个他没见过的部门章。







  他在波德莱尔办公室里待了四年,从没见过政府公文往这个桌上摆。







  “那为什么最后是公社拿到了?”







  波德莱尔端起咖啡杯,攥在手里慢慢转了半圈。







  “不是因为公社。”杯沿停在一个倾斜的角度。







  棕色卷发下的蓝眼睛越过办公室的光线落在魏尔伦脸上。







  “是你,是你得到了他的监护权与教育权。”







  魏尔伦的呼吸在鼻腔里顿了顿,“政府为什么会同意把超越者交给一个十四岁的公社成员。”







  “他们不同意。”波德莱尔把咖啡杯放回桌面,“所以我花了相当长的时间让他们明白一件事??黑之十二号不会接受除你以外的任何人。”







  他在“相当长”三个字上咬了个极轻的重音。







  魏尔伦注意到他眼下的皮肤有一层淡青色的底色,那几天大概不只是“开会”那么简单。







  “牧神是反政府人员,”波德莱尔接着说,指尖在文件封面上叩了两下,“黑之十二号作为他在实验室里养大的‘成果’,脑子里装着大量反政府组织的情报。政府想要这些情报,但他们很快发现??情报提取的前提是黑之十二号愿意开口。而他只对你开口。”







  魏尔伦不由得想起里昂地下实验室里少年歪头看他的样子,“所以他们不得不同意。”







  “是的。”波德莱尔靠回椅背,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所以你要珍惜这份被迫的信任,亲爱的孩子??为此……”







  他停顿了一拍。







  “为了加深你们两个人的联系,为他取个名字吧。”







  “一个实验编号承载不了搭档契约,”波德莱尔的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一下,“公社档案室到目前为止给他登记的临时身份名还是‘黑之十二号’。如果要重新登记,需要真名。”







  “他自己愿意取吗?”







  “哦,这是监护人该操心的事。”波德莱尔把文件收回去放进抽屉里,“我只负责告诉你,名字是异能者档案里最基础的条目。没有它,你的搭档在公社系统里永远是个实验体编号。”







  魏尔伦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取名?给一个人造生命体取名。







  给一个重力场一不开心就把人压成饼的家伙取名。



  给一个说得出“你要对我负责”却连自己名字都无所谓的人取名。







  他的母亲给他取名叫保尔,因为外祖父名为保尔,也因为保尔是最常见的名字。







  妹妹叫他哥哥,母亲叫他保尔或是直接用你。







  名字这个事,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他从来没当成过一件事。







  可现在他要给黑之十二号取名字,给一个孩子取名啊。







  像母亲那样吗?







  ☆







  魏尔伦推开家门的时候,金发少年正趴在客厅地板上翻一本从雨果办公室顺来的旧画册。







  两条腿翘起来交叉在脚踝,光脚底板对着天花板,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一整截堆在腰上。







  “你回来得晚。”他头都没抬,翻了一页画册,“梨在案板上已经氧化了。”







  “……氧化这个词你从哪里学的。”







  “雨果说水果变色叫氧化,”少年把画册合上翻了个身仰躺着,金发在地板上铺成一把,“他说人也氧化??老了就是氧化。”







  “这个比喻听起来不太健康。”







  “我觉得挺对的,牧神就氧化得特别快。”







  魏尔伦把背包放在椅子上,去厨房看了一眼案板上那几块已经开始泛褐的梨块。







  他没有选择扔掉,打开水冲了冲自己吃了。







  苹果和梨氧化了只是颜色不好看,味道没什么变化。







  在梅斯乡下,母亲只会把腐烂的部分切掉,留下还算完整的部分,最后进了他和妹妹的肚子里。







  少年从地板上坐起来,歪着头看他。蓝眼睛在光线里眨了两下,然后眉头慢慢拧起来。







  “你脸上有事。”







  “你这又是从哪里学的。”







  “自己看出来的,”少年站起来光脚走到厨房门口,双臂叠在胸前靠在门框上,从上到下把魏尔伦扫了一遍,“你今天从进门到吃梨总共没说过三句话??平时你进门会先叫我名字。波德莱尔跟你说了什么。”







  魏尔伦把梨核扔进垃圾桶,在水龙头下冲手指。







  水流声填满了厨房里的安静。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现在说,或者等到晚上说。







  考虑到面前这个人对“隐瞒”的定义和正常人不在同一套坐标系里,魏尔伦选了前者。







  “老师让我给你取个名字。”







  门框那边没了声音。







  魏尔伦关掉水龙头转过身。金发少年还靠在门框上,双臂仍叠在胸前,但下巴往下收了半截,睫毛挡住了虹膜的颜色。







  “……哦。为什么呢。”







  这语气轻到魏尔伦差点没听清句尾那个上扬的疑问调。







  对方看起来不是平时那个会把问题当武器甩出去的少年,更像是一个在非常小心地确认自己会不会理解错什么的孩子。







  魏尔伦把手擦干,走过来靠到门框另一边,两人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一拳。







  “名字啊,”他把视线放在客厅地板上那本摊开的画册上,“是上帝赋予你的命运里第一行注释。”







  金发少年偏头看他,“可惜我不信上帝。”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







  一个浅浅的弧度,嘴角往上翘了不到一秒就收回去,金色睫毛兜住从窗户方向打进来的夕阳。







  魏尔伦也笑了。







  是啊,黑之十二号不信上帝,所以这个名字不该由上帝来取。







  “如果命运是一部由上帝执笔、装订成册的巨著,”他把视线从画册上收回来对上那双蓝眼睛,“那么名字就是写在扉页上的注释。但对于人类来说??”







  “名字就是最短的异能咒语。”







  少年安静地听着。







  “记住一个人的名字,是被需要,是被重视,是产生羁绊的开始。”魏尔伦的声音放得比平时低,“如果你想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类,你就需要一个真正的名字。不是编号,不是实验代号,是自己愿意被人叫出口的那种??名字。”







  金发少年把叠在胸前的手臂放下来,垂在身侧。







  厨房水龙头没有拧紧,一滴滴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







  少年花了很长时间才开口,声音和平时的理直气壮完全不同。“那就取吧!但如果你取的名字不好听,那我就不要。”







  魏尔伦看着他下半张脸绷紧的线条,在那条勉力维持的淡漠底下,蓝色眼睛早在说另一句话了??给我一个名字,我会用这个名字好好当一个人类给你看。







  “我会去翻字典的。”







  ☆







  当晚等金发少年入睡之后,魏尔伦把他前一天从雨果办公室顺来的那本法语大辞典搬到餐桌上,旁边摊开笔记本,拧亮黄铜台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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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波德莱尔说他需要一个真名。
    

    

    

    
  词典摆在桌上像一块砖头,翻开的内页泛黄,密密麻麻的词条在灯光下铺展开来。
    

    

    

    
  魏尔伦从A开始翻。
    

    

    

    
  阿贝尔?意思是“呼吸”,虽然金发少年确实动不动就凑到人面前闻东西。但是??改名不是为了纪念他的犬系行为。
    

    

    

    
  阿德里安?来自亚得里亚海的意思,噢不行,这有些太远了。
    

    

    

    
  亚历山德里?听起来有些太大了,会吓到公社里的人吧?嗯,好像吓到公社里的人也挺合适的?但缩写有些太绕口了。
    

    

    

    
  等到魏尔伦翻完整整一个A字母,却连一个名字都没圈出来。
    

    

    

    
  B开头的名字在词典里排了五页半,魏尔伦一一检阅过去。
    

    

    

    
  巴蒂斯特?好像是谁的中间名,嗯……撞名不吉利。
    

    

    

    
  贝特朗太老气,贝努瓦太宗教,布莱兹的发音在法语里不够好听。
    

    

    

    
  翻到C的时候他听见楼上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大概是金发少年翻身踢到被子了,他每天晚上会用重力做至少一次的无效尝试,也就是试图把被子固定在自己身上,而彼时的被子每次都会因为重力失控从床边滑下去堆在地上。
    

    

    

    
  D,E,F。
    

    

    

    
  笔记本上画了几个圈又被叉掉。
    

    

    

    
  他的手指还捏着钢笔,指节上沾了些墨迹,餐桌边搁着已经凉掉了的半杯红茶,茶面上漂着一层灯管的倒影。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就是母亲当初给妹妹取名字叫伊莉莎,用的是外祖母的教名。
    

    

    

    
  但他现在没有什么家族名字可以继承。
    

    

    

    
  而且现在的黑之十二号更不可能有条祖传诺曼底花名册让他翻阅。
    

    

    

    
  凌晨的风从百叶窗缝隙里钻进来,台灯的金属灯罩被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光影晃动。
    

    

    

    
  他合上词典,用手按了一下眼眶。
    

    

    

    
  G,H,I,J。
    

    

    

    
  啪,台灯泡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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