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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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云棠掀起车帘一角,恰望见柔柔月色下,翠绿蓊郁的丹桂叶,与叶间点缀的,似碎星一般的花朵。
一阵风过,树摇花落,很快便在树下积起一层薄薄的黄。
她觉得有些可惜,若在衡阳家中,父亲定会带着自己在树下张起布网,接住满树飘落的桂花。
其中一半晒干了泡茶,一半浸酒,若再有多的,便塞到新作的荞麦枕里,将梦都染上一截幽香。
可惜,这是京城,不是衡阳。
也不知今日,父亲母亲如何过节。
幽幽收回视线,又将车帘放下。
“云棠,”程醴唤她,“对不起。”
章云棠摇了摇头,“三哥,这不怪你。”
“她不是我母亲,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章云棠低低答道。
自一开始,她便知道定国公老夫人并非程醴的亲生母亲。
当年,老定国公是村中泥瓦匠,一身力气远近闻名。前朝末年,天下大乱,老定国公叫流民帅捉去,稀里糊涂当了大头兵。
后来,几度颠沛流离、数番生死考验,他老人家最终入先帝麾下,自此横刀立马,建下不世功勋,也因此得封定国公。
战乱的间隙,他也曾托人寻亲,却无一不道老家那个小山村已在天灾人祸中湮灭,如同那时无数的村庄。
因而待天下安定,老定国公便新娶了一位来自衡阳府的李夫人。李夫人出身书香世家,娴静温柔。二人举案齐眉,相守过了几年。
然而,程醴呱呱坠地那年,杨氏带了二子找上定国公府,大骂老定国公抛妻弃子、忘恩负义,当年她娘家卖了三亩良田供他学泥瓦工,他却转头新娶了狐狸精云云…
一面是娇妻幼子,一面是糟糠元妻吃尽苦头带出两个半大小子,老定国公左右为难,官司一直闹到当时的瞿皇后,如今的瞿太后跟前。
瞿皇后是中宫元后,有着天然的立场偏向。
于是,杨氏成了定国公夫人,那位衡阳府来的李夫人成了偏房。
往事风流云散,十多年过去,李夫人早已作古,程醴也搬出定国公府,自立了门户。
马车沿着顺天府街驶往东城,至安定门大街又往南行,花了快半个时辰才回到位于仁寿坊的程府。
二人在前院分手,程醴去了第三进的大书房,西路偏院供他日常起居,章云棠则回第四进的瑞真院。
洗漱完毕睡下,她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席间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在脑海中重复上演,她不停地分析、推演,直到喉间如卡了一把坚硬的石子,咽不下也吐不出。
是,确如程醴所言,杨氏并非他的亲生母亲,她不必在意。更何况,二人至今未曾同房,真有个一儿半女才是精怪。
可程醴能毫不在意,她却不能。
三年前她高中两榜,又在传胪那日得陛下赐婚嫁与程醴,一日内尝尽大小登科之喜。
可三年后,她在宦途毫无作为,日渐沦为同僚口中的“程夫人”。而待回到家中,程醴对她并不在意,他名义上的家人也对她百般挑剔。
她既未当好章主事,也绝非称职的程夫人。
她渐渐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
万家团圆的日子,她如坠空谷,不辨方向地踽踽独行,最后只能听到自己愈加沉滞的心跳。
澄净月色透过窗格泄入,将房中的水磨石砖也浸得清凉一片。
章云棠辗转半晌,还是起身去了西侧的花园。外间守夜的汀兰本想跟着,但她摆摆手,示意不必服侍。
园中有一方池塘,池塘边斜拉拉横出一棵春樱,若是盛春时节,满树春樱既开在空中,也开在浅浅水中。
只是眼下,春樱谢了花叶,只余光秃秃的枝丫,在半明半昧的空中伸展。
章云棠在树下秋千坐了会,又登上二重高的六角木亭。亭上视野开阔,举目望去,楼舍街巷都在月下静默而立。
一片清寂中,前头的一窗灯火显得格外明亮。
章云棠微愣,已过子时,程醴还在忙?
往里日,她恪守着二人间泾渭分明的界限,从不往前院去。可今夜,许是心中格外惆怅,灵台深处冷不丁冒出个声音??
偌大的京城,他已是她最熟悉的人。
清风拂过,檐下铜铃清响,那道声音愈加清晰。
既如此,为何不去找他?哪怕不是倾诉,只为了…不是一个人。
只为了,不因孤独而窒息。
章云棠咬了咬唇,提裙走下木亭,又沿风雨连廊去了大书房。
迈过正厅,西稍间内摆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桌上堆满公文与卷宗,桌后正坐着执笔沉思、眉间深蹙的程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