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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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租车停在老街巷口的时候,雪停了。







  青石板路上凝着一层薄霜,路灯的光晕在晨雾里化开,像一团团湿漉漉的棉絮,黏在人的眼皮上,怎么也睁不痛快。







  季徽然扶着外婆下车,寒风扑面,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眼眶一下就发酸。







  外婆的步子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下,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季徽然的胳膊上。







  但她也不催,就那样半扶半架着,一步一步往家挪。







  折腾了半宿,外婆也累了。







  季徽然把老人安顿在床上,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外婆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眉头却还皱着。







  季徽然盯着外婆那张蜡黄的脸,想起凌晨的事,外婆闹着要出院,说不治了,回家。护士劝不动,医生也拦不住。她知道外婆是心疼住院费,没再劝。







  缴费窗口的灯白惨惨的,工作人员头都没抬,把单子递出来,她接过单子,站在走廊里愣了很久。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她攥着那张单子,手指发凉。







  她能拿什么留?卡里的钱连零头都不够。







  ...







  季徽然轻轻带上门,背抵着门板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老街区静悄悄的,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听到风呜呜的声音。



  太阳还没出来,整条巷子都是灰蒙蒙的,像泡在一缸冷水里。







  膝盖隐隐作痛,季徽然卷起裤腿看了一眼。青紫色淡了些,但还没全消,碰一下还是发酸。



  出来时她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抹上红花油,掌心揉搓时带起一片灼热,疼得她嘶了一声。







  灶台上的水壶是凉的。







  她插上电,等水烧开的间隙,把缴费单全部拿出来,一张一张摊在桌上。医药费、检查费、急救车的出诊费,加在一起,她卡里的钱刚好够还梁禹淮,可接下来她和外婆怎么生活。







  那个人的名字跳进眼睛,她愣了一下,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是感激、难堪、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慌乱。







  翻遍口袋,她都没有找到那张名片。



  不知道掉在了哪里,可能是在医院就掉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又觉得这样也好。找不到就算了,反正她也没想好要说什么。







  欠他的钱可以慢慢还,如果欠了别的什么的,她就不知道该怎么还。







  ...







  下午去剧团,练功房里的曲笛声绵绵的,像一根扯不断的丝,从高窗飘进来,缠在房梁上。







  林潇潇在台上走戏,一段《游园》唱了三遍,汪团长还是摇头。下台的时候她嘴撅得能挂油瓶,接过季徽然递来的水杯。







  “徽然师姐,选拔你真不参加?”







  林潇潇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要是报名,我可就没戏了。”







  季徽然顿了顿,看着林潇潇那张年轻的脸,想起自己刚入团时也是这样,什么机会都想争,什么舞台都想上。







  可现在...







  她笑了笑,“我不参加。”







  林潇潇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假装去看台上的道具,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季徽然没再说话,起身去换练功服。换好之后,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苍白的脸,眼底一层淡淡的青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把水杯拧开,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外婆的检查报告还没出来,选拔的事,她连想的力气都没有。不是不想,是不敢想,想了就会动心,动了心就会犹豫,她不能犹豫。







  ...







  下午,季徽然从汪团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周铭正在走廊里打电话。







  经过时,听见他说:“...嗯,梁总出差了,下周一才回来。”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说什么,走开了。







  原来他出差了。







  怪不得巷口那辆车这两天没出现。很快她就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拍拍脸颊,回到练功房。







  穆青禾看到她,手里拿着水杯走过来,“徽然,脸这么红,你哪里不舒服吗?”







  “我没事。”她下意识摸上脸,确实有点烫,故作镇定道,“可能是汪团长办公室暖气太足。”







  穆青禾看了她一眼,手指在杯壁上轻轻蹭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周末我想去看看外婆,好一阵没见她了,怪想的。”







  这几日糟心事也多,外婆话也少了。青禾师兄嘴甜,又能讨外婆欢心。有他陪外婆说说话,兴许心情能好些。







  “行啊,外婆前几天还念叨你呢。”







  “那我周六上午过去。”穆青禾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顺便我买点外婆喜欢的桂花糕。”







  季徽然心里暖了一下,笑着说:“你来,她准高兴。”







  ...







  傍晚,季徽然从剧团出来,想着去一趟菜市场买条鲫鱼,煮个汤给外婆补补身子。







  走进巷子口,







  她提着袋子,看了眼热腾腾的桂花糕,眉眼弯弯的。







  暮色降临,巷口停着一辆陌生的商务车。她没在意,提着袋子继续往里走。







  车门忽然打开,梁禹淮长腿一迈。







  季徽然怔在原地,白天周铭不是说他出差了,要下周一才回来吗?







  梁禹淮下车,手里拎着一个药店的袋子,递过来,“膝盖的药。”







  他的声音有点哑,衬衣领口皱巴巴的,解开两个扣子,下巴上冒着青黑的胡茬,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







  借着路灯的光,她看清了他的脸,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他这样,不是平时那个冷淡矜贵的梁总,而是一个刚赶完长途、还没来得及回家换衣服的普通人。







  她心里忽然被某种说不清的情绪,轻轻撞了一下,原来他也会累。







  “梁总,您不是出差了?”







  “刚下飞机。”他淡淡道。顿了顿,把袋子往前递了递。







  她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天的他没刮胡子,衬衣也是皱的,像是从机场直接赶过来的。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害怕,也不是感激,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季徽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提着的鲫鱼和桂花糕,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药袋。







  下意识摸了摸膝盖,想起刚才下车时疼得她龇牙,被他看见了?







  “谢谢梁总,我的膝盖已经好多了。”







  “拿着。”语气不重,但不容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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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接过袋子,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凉凉的,像他这个人。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的指尖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瞬,比正常递东西的时间长了那么一秒。
  

  

  

  
  “谢谢。”她把手缩回来,低声道,又顿了顿,鼓起勇气:“梁总,那些医药费,我会还您的。”
  

  

  

  
  “不着急。”他的语气很淡。
  

  

  

  
  “那您把账号给我,我每个月转一些...”
  

  

  

  
  “季徽然。”
  

  

  

  
  梁禹淮打断她,声音不高,“你非要这么算清楚?”
  

  

  

  
  她没说话。知道算不清楚,但她不想欠着。那些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她每见他一次,那根刺就往里钻一分。
  

  

  

  
  梁禹淮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忽然说:“那就请我吃顿饭。”语气很淡,但那双眼睛一直看着她。
  

  

  

  
  闻言季徽然抬头看他,愣住了。
  

  

  

  
  他又补上一句,“算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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