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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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都一场冻雨,而京城又下起了一场雪。
是夜,打更声透进了宫墙苑,北风卷着朔雪,一阵紧似一阵,路边的树哗啦啦作响,如同铺天盖地的巨浪席卷至整个大内,身处其中的人皆难以喘上气。
自戌时起,福华殿外便站满了人。
殿中一贯燃着炭火,床上的人含着痰咳了许久,声音飘忽,时大时小,反复只有两句:“朕身后一切都要从简……不可耗费民力……不可耽误朝政……”
“赵王不堪帝位,选朕第七子江琅继位??”
江琅几次想进去探望重熙帝,皆被拒之门外。如他一样的还有杜珩等几位宰辅。
前朝旧制,都是床前托孤,年迈的君王将年轻的继承人选定,交由可靠的老臣辅佐,君臣互诉衷肠,潸然泪下,依依不舍。只是眼下重熙帝却一改这个规矩,不准任何人进来。
江琅双手拢在宽袖中,任凭袖摆随风飘扬,自岿然沉气,守在殿门外。身后悉悉簌簌的说话声如潮水般从左耳流到右耳,反反复复都是那些话??
赵王不在京中,看来陛下已经钦定了七殿下。
江琅心中想笑,可脸被风吹得冰冷,已经僵硬到扯也扯不动唇角。这些人只知道他捡漏了皇位,却不知道这皇位就是催命符,说不准哪天就死了。
真论起来,这些朝臣倒要比他活得更久些。
他站得腿酸脚麻,在狂风怒吼中,一声惊雷轰隆响起。
殿门倏然推开,里面传出一阵浪潮般的哭声,江琅心里一沉,瞬间抬眸。
只见守忠弓着腰双手高捧圣旨,哽咽道:“陛下殡天,众臣听旨??”
刷然,除了风声再无其他的动静,所有人齐齐掀开袍角,闻声跪地。
守忠强忍悲恸咬牙道:“寅时三刻,陛下宫车晏驾,宾天而仙于福华殿。依照陛下遗令,择七皇子江琅继位。循旧制,国朝当罢朝二十又七日,诸相公当依礼发哀,莫要出了差错。”
风动,而江琅的心却静了下来,他好像从这里抽身出来,身前身后的哭声被他都自动忽略,只剩眼前这扇半掩的门。
重熙帝,他那位名义上的爹,居然真的死了。
他与重熙帝并没多深的感情,甚至在上元节前,两人都没说过几句话。可江琅不得不承认,重熙帝是一位好老师,至少在他身边,自己学到了以前从未接触过的帝王之术。
不管是为了重熙帝的耐心点拨,还是承了这具身体恩情的缘故,江琅甘愿为此俯身叩首。
他鼻尖酸涩,眨眼之间两行清泪流出,沿着脸颊划入干涩的唇角。
“殿下。”守忠双手托着江琅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扶起身。他这头花白的发飘落了许多雪絮,眼眶通红,将眼前的清瘦少年打量,“殿下请起,现在还不是悲痛的时候??”
说着,又提起袍子,对江琅行了个拜礼,率先起头,扬声道:“臣知晓殿下哀思深切,只是当下要紧的是安抚百官与民心。自古国不可一日无君,臣恳请殿下遵照陛下遗令,早膺大宝,以安社稷。”
有他起了头,后面的人如当头棒喝,忽然醒悟过来,接二连三应和,最后所有人一同拜求江琅:
“臣等恭请殿下早登帝位,以安社稷。”
“父皇刚去,我此刻无心这事。”江琅拭了拭眼角泪痕,温润的嗓音散入风中,“还是过两日再议吧。”
“国不可一日无君,臣等恭请殿下早登帝位。”
“国不可一日无君,臣等恭请殿下即皇帝位??”
数十人异口同声,甭管他们是否真心实意,但江琅的确体会到了什么是“三辞三让”。
进一步,江琅就不能只顾自己,还要为这个世界的亿万百姓担责,可若退一步……
江琅微微侧眸,无声掠过站在雪中的众臣,为首的杜珩、杨?,其后的符绪、各部尚书……
符绪似有所感,抬眸看来,两人视线碰撞,江琅当即垂眸掩去眼底锐色,作出伤感状。
他不能退,退了就是洪水滔天,死无葬身之地。
在纷纷扬扬的雪粒中,江琅眼角通红,一字一顿:“既如此,琅谨遵父皇遗命、诸卿劝谏,涕泗钦承。”
守忠众人山呼朝拜:“万岁,万岁,万万岁??”
重熙十五年,三月初十,帝崩于福华殿,七皇子琅即天子位于柩前。
奉大行皇帝遗诏,一切丧事从简操办,不可长期耽误民生民计。
依礼制,国丧应守二十七月,然而以日易月之后,则服二十七日满即可,而民间遇宴禁乐,二十七日而止,百官服丧,三日而事政。
作为新帝,江琅要亲自守灵三日。可他一进去便关了门不再出来,方觉晓在门外请了三四次,实在没办法,走头无路竟然寻到了符绪这里。
“太傅,陛下自为先帝守灵起,一直未进过食,如此已经三日了,臣担心陛下身子骨熬不住,太傅能否想想法子将陛下劝出来。”
“陛下不吃不喝,方中官是觉得我能做什么?”符绪常服外套麻衣,一身素白都被他穿出潇洒落拓的风范,闻话不禁挑眉道,“我是太傅,不是太医,方中官还是回宫候着吧。”
方觉晓:“陛下一向敬重太傅,太傅的话,或许有用。”
符绪摇了摇头,“得,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便入宫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