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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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半年来,楚明渊自己风餐露宿,倒是一点没亏待白狐,将它养得毛色鲜亮、鼻头粉嫩,连指甲都修剪得不短不长。
  

  
  如今,它一身皮毛皎洁胜雪,缎子似的光滑柔顺,再配上两颗水灵眼珠,当真是漂亮得不像话。
  

  

  

  
  此刻,它漂亮的眼里写满关切,鼻头轻轻碰了碰楚明渊的侧颊,汗水正如泉涌般从男人脸上不断淌下。
  

  
  天气如此酷热,他们本不该赶路,奈何先前在客栈歇脚的时候,楚明渊怕闷坏了藏在怀里的它,悄悄撩起衣衫一角,不慎令狐尾滑落了出来。
  

  

  

  
  眼尖的老板瞧个正着,当即把他们轰了出去。
  

  
  “真晦气!好好一个男子,偏要带头孽畜……”老板劈头盖脸一通臭骂,末了瞥了楚明渊一眼,摇头咂嘴。
  

  
  她的大嗓门响彻村落,于是他们走到哪儿,哪儿的大门就“砰”地狠狠关闭,好像携带白狐的楚明渊是什么洪水猛兽。
  

  

  

  
  他们无处可去,楚明渊便干脆继续赶路。
  

  
  他察觉到白狐担忧的视线,抹了一把汗,笑笑:“我无碍。”
  

  

  

  
  闻言,白狐反添了几分愧疚。
  

  
  今日这般情形不是第一回了,因为自己,楚明渊不知平白挨了多少骂,吃了多少闭门羹。
  

  
  虽然他对此从无怨言,还反过来宽慰它,白狐心里仍不是滋味;它眼珠转动,前爪几度抬起,最终还是落了下来。
  

  

  

  
  楚明渊的眼眸太黑太深,因此白狐不曾发觉,他的眼底也藏着几分歉疚。
  

  
  白狐刚在楚明渊的肩头找到一个位置,竖起尾巴为他遮阳,狐耳倏然一动,猛地转头紧盯前方。
  

  
  见它目光焦灼,楚明渊心知有异,立刻加快步伐向前赶去。
  

  

  

  
  沿山道疾行约一炷香,前方喧哗渐响,号角、锣鼓与铜铃混杂交鸣,一声声砸在他心口,拉扯着他的心不断往下坠去。
  

  
  他太熟悉这样的声音了。
  

  

  

  
  随着一声震天响的“当!”,眼前豁然开朗。
  

  
  他立在一处山崖之上,对面是一个村庄,屋舍破败、田地龟裂,村道旁尸体横陈,有的草草裹着草席,有的则直接曝晒成一截截焦黑的枯枝,无人收敛。
  

  

  

  
  几乎全村的活人都跪在中央空地,围观几个白袍人舞袖作法。
  

  
  翻飞袍袖后露出几头家畜与瘦狗,它们统统被五花大绑,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仍在向主人摇尾乞怜。麻绳另一端拴着的十几个女童就不同了,她们身着大红嫁衣,哭得撕心裂肺、此起彼伏,却怎么也盖不过喧天祭乐。
  

  

  

  
  “新妇乘鸾轿,甘霖降九霄!”为首的白袍男子张开双臂,仰天大吼。
  

  
  这声呼号霎时划破死寂,妇女哭喊着向女童伸出双手,又不敢真的上前阻拦;男人们或拉扯妻子,或随之一同跪倒,绝望地叩首乞求;女童哭得更大声了,狗儿跟着狂吠,逼得白袍人不得不更用力地敲打铜锣。
  

  

  

  
  “呜?”山崖之上,白狐震惊地看着眼前一幕,疑惑鸣叫。
  

  
  “天灾大旱,献祭童女牲畜以求降雨。”楚明渊似对这一幕早有预料,沉声解释。
  

  

  

  
  他的目光越过空地,锁定村中几乘与此地格格不入的华丽轿辇,双手紧攥成拳。
  

  
  此事的来龙去脉不难推测,地方州县无力赈灾,又怕贵胄问责,便寻了一处偏远村庄,操办一场求雨祭祀,敷衍搪塞。
  

  

  

  
  他一眼看出,这些神官的服饰、法器等皆粗陋不堪,甚至并非出自专司祭祀禳灾的昭天监。
  

  
  可不论是那些冷眼旁观的贵人,还是被迫献祭亲生骨肉的村民,竟都将希望寄托于这几个神棍,期盼甘霖到来。
  

  

  

  
  何其荒唐,何其草菅人命……
  

  
  纵然心知自己这个已“遇刺身亡”的皇子什么也做不了,他仍无法移开视线,胸腔仿佛着了火,灼得呼吸滚烫。
  

  

  

  
  怀中一动,是白狐仰起头来,眼眸十分清澈,映出了他眼中强行压抑的暗潮。
  

  
  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但尚未做出反应,手中便是一空。
  

  

  

  
  白狐轻盈跃出,于半空迸射出绚丽红光。
  

  
  它的轮廓在光晕中舒展、拉长,伴随一声熟悉轻响,一双赤脚点落地面。
  

  

  

  
  短短一息之间,白狐消弭无踪。一个少年轻盈落地,乌发无风自扬,血红花纹蔓过瓷白肌肤,眼尾绽开红莲,瞳孔化作血色??
  

  
  他咬破指尖,在自己眉心一点。
  

  

  

  
  呼??
  

  
  一股真正的狂风平地而起,灼日被乌云遮蔽,闪电撕裂长空,倾盆大雨瓢泼而下。
  

  

  

  
  “下雨了!”“不用献祭了!”“苍天开眼啊??!”
  

  
  对面的村民欣喜若狂地呐喊,仰起脸承接雨露,眼珠在雨水洗涤下一点点恢复清明。
  

  

  

  
  捆绑牲畜与女童的绳索被雨水溶解,那几头猪牛与大狗纷纷爬起,急切地冲向远方。
  

  
  而那瀑布般的雨水,在途径路旁的曝尸时,又奇迹般化成绵绵细雨,温柔地洗净他们满身污秽。
  

  

  

  
  “呸呸呸??”
  

  
  几个神棍被大雨浇成了落汤鸡,吐掉嘴里的雨水,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抢先反应过来,摇铃高喊:“天神显灵了!感谢天神,赐我等……”
  

  
  话音未落,一道雷便气势汹汹地劈向他,几个神官顿时焦黑如炭,瘫倒在地口吐黑烟。
  

  

  

  
  “大师被雷劈了!”“大师遭天谴了!”
  

  
  人群大乱,许多人这才放心踏过神官,抱回自己的孩子。
  

  

  

  
  神官们被踩得左滚右爬,好不容易才突出重围,眼见几个村民举着锄头朝他们走来,连忙灰溜溜地逃了。
  

  

  

  
  ??
  

  

  

  
  暴雨最中心的少年放下手,慢吞吞地转过身,面向楚明渊。
  

  
  他浑身湿透,水珠不断从睫羽滚落,一双狐狸眼水光潋滟,飞快地眨动着,慌张无措。
  

  

  

  
  楚明渊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
  

  
  他的眼里再也寻不见往日的温情,那双黑眸曾直面绝境都波澜不惊,此刻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谈及天珩频发的灾祸,楚明渊并非唯一的罪人。
  

  
  还有一众更为古老、更为可怕的元凶,存在于坊间流传的志怪传说,以及昭天监神官的游走布道中,那便是妖怪。
  

  

  

  
  相传百年前,妖邪横行,屠戮生灵,致使人间沦为炼狱。一位上仙心生怜悯,自愿降凡,斩妖除魔,终将残余妖众封镇地底。
  

  
  可惜的是,这片大地早已被破坏得满目疮痍,上仙遂舍仙界尊荣,留守凡尘,为苍生祈福。而先帝感念其恩德,尊其为国师,并特设昭天监,代天巡守,护佑国运。
  

  

  

  
  曾经,楚明渊只当此等传说与国师对他那句“祸乱国运”的判词一样,纯属无稽之谈。毕竟除却口耳相传的轶闻,从未有人亲眼见过妖怪。
  

  
  直至此刻,他真真切切地、亲眼目睹了妖物化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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