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夜菩萨1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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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是满室摊红,鲜血淋漓。在一堆血流之中,高允程垂着双手,鲜血正是从他胳膊流出的。卧房昏暗,点了三盏油灯,照着他扭曲狞笑的脸。
“师妹……”高允程气息虚浮,朝辛芒伸出手。“师妹,不要怕,我在救人。”
他身旁一张矮榻上,躺着一个熟睡的人。
辛芒双腿发软,无力地靠在门边,恍觉中了圈套,用剩余的清醒问道:“救谁?”
“我的妻。”
他怜爱地看了眼榻上的人,转头却见辛芒倚门坐着,双目炯炯可融化他强撑起来的心房。
辛芒没有再问,无尽的内疚已将他席卷。他辜负了辛芒的信任,设了个圈套,用满园的迷香和迷药来招待她,现在承受的一切负疚都是应得的。
他哭着说:“师妹,不要怪我,我不会杀你的,我知道你是'至阴魂体',你看得见鬼,又是收魂师,没人比你更合适了。”
理智与困倦在打架,辛芒几乎要听不见戴耳的呼喊了,闭上眼,悔恨在乱葬岗时不够小心,被高允程发现了秘密。
地上都是血,高允程挪着膝盖跪在辛芒面前,渴求道:“师妹,救救你嫂子吧,她已经好多年没见过太阳了。”
戴耳急得团团转:“她是你的妻子,关辛芒什么事?干嘛要辛芒的命?!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他的怒吼很刺耳,奈何对方根本听不见,还握着辛芒的手,倏而面目狰狞地笑起来:“功夫我都做好了,你只需用这双手……”
高允程把袖子放下来,衣裳嵌入刀痕,他咬牙把辛芒抬到榻前,摘了她的手套,让她的双手与榻上女子双手紧握。
戴耳围绕在辛芒身旁,捶胸顿足却无可奈何,不论他怎么喊,辛芒都不能醒来;从前那些为保护她而炼的魂法,面对如今这样的场景也束手无计。
他的双手穿梭在三人身上,跟空气没两样。
悔啊,恨啊。一个灵鬼混杂的世界,他可以阻隔刀枪,也可以击退鬼魂,却独不能对一个凡人做什么,而这个凡人要将辛芒如何?会杀了她吗?
“辛芒,辛芒……”
戴耳漆黑的眼眶几乎烧出火来,月印跟随情绪辉亮,一遍遍呼喊辛芒。
可高允程并不理会空气中突如其来的寒凉,他以自己的寿命为祭,做出了这个法坛,要将妻子郑婴芜的一半魂魄与辛芒呼唤,让辛芒给妻子养魂。要养多久,他不知道,但这是他唯一能救回妻子的办法,不论多久,他都会等。
辛芒虽昏迷,手上触及的冰凉将对方的记忆和情感统统告知了她。
高允程和郑婴芜才是同门师兄妹,师从赶尸匠?贞。学成出师,二人结伴同游,相互扶持,日久生情,结为伴侣。日子平和,两人都是知足常乐的性子,不奢求金银富贵,但求为无名尸寻得安身处,为后世攒功德。
但他们没有后世,年复一年,郑婴芜常常抚摸自己小腹,那里什么动静都没有。幼时拜师,?贞对她说,女子不宜从事赶尸一行,因常年接触阴尸,尸气入体,恐难受孕。可她失怙失恃,?贞是唯一的仰仗,她也需要一门养活自己的手段。郑婴芜跟随?贞,收尸、赶尸、安魂做法,她比高允程刻苦、比他积极,她要证明女子能担起这门手艺。
年少不知轻重,但她达成了想要做到的一切,唯独不能有自己的孩子。心里的渴望催生杂念,郑婴芜不再一心一意赶尸,而是遍行大陆搜寻生子偏方,苦药奇药扎针她全都尝试过,不顾后果,像一个偏激的信徒,以为只要做出足够的努力和准备就能获得期盼已久的孩子。
“我得到了想要的一切,这次肯定能!”
她想,手里端着最后一碗漆黑涩苦的药,一饮而尽。药水辛辣,臭气让她反胃,但一想到孩子,她硬是把这口气憋了回去。刚饮下不久,就觉药水在身体中烧了起来,五脏六腑都跟着颤抖,郑婴芜卧在榻上冷汗直冒,接着七窍流血,她便听不见看不见,连话也说不了。
高允程回来就见她气息全无,枕边流了一滩血,怎么叫都叫不醒。他以为妻子死了,吓的抱头痛哭,说着同生共死的话,欲陪她去了。哭着哭着,他察觉妻子在呼吸,规律平稳,却再也没睁开过眼睛。他找了老大夫,可大夫说从没见过这种症状,再一查喝过的药,其中竟有相反的附子与贝母,致人身中剧毒,昏迷不醒,成了个活死人。
多年来,高允程拖着妻子四处寻找解救之法,秘方禁术,只要有一点希望就信,一如当初疯魔了的妻子。后来,他听说了个寄魂之法,施法人用自己的血为祭,用一个至阴之人作装载,把要救的魂一分为二,养在至阴之人体内,长年累月,至阴之人就能把另一人的神魂养全,人有了完整的魂魄,自然就醒过来了。
高允程花重金把这方子买来,法阵熟记于心,却苦于找不到至阴之人,这方子便一直未有用武之地,他还是浑浑噩噩地拖着妻子游行世间。
他第一眼看见辛芒,就觉得此女非同寻常,阴气过盛却精神奕奕,阴阳调和在她身上似乎不管用了,他第一次生出了用人命偿换的念头。
今日这顿饭注定不能尽职,还做了这场人祭的观众。
屋子静悄悄,高允程候在榻前,见郑婴芜和辛芒都没有反应,不禁捂脸痛哭,头磕在地上,但哀悔不及悲惜。
“杀……杀了我……杀了我……”
头顶传来声音,高允程眼眸怔愣,一点点抬头,却见辛芒朱唇微张,断续说着:“杀了我,师兄,杀了我……”
郑婴芜借辛芒之口说出藏了多年的念头,她受够了,不如一死。
高允程哭的涕泗横流,“不,不……师妹,不要离开我,我在救你了,你等等……”
室内骤然一冷,白光乍现,一尾白羽破窗而入,刺穿了高允程的心脏,冰封住他所有未完的话,将满地血冻结,辛芒也不再出声。
细看才知,那凶器不是羽毛,而是一把二尺长、通体雪白的弯刀,刀身唯护手处有段卷尾凹镂,像一轮猩红弯月,亦像是它的眼睛。鲜血唤醒了它的冷冽,刀身古老的符文映着血红。
它停在戴耳面前,听候指令。
戴耳止住了切齿痛恨,怔在原地,他自己也想不到,都变成鬼了,只要他想,竟还能召来白尾。
白尾好,在他一筹莫展之际,它替他杀了这个意图谋害辛芒的人;白尾坏,它杀了人,却需要主人来承受惩罚??鬼魂杀人,他再也没法安稳地跟在辛芒身边了。
愣神之际,月印已出现一缕黑雾,跳跃、断裂、分散,把亮晶晶的月印染成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