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山门在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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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满卖掉了自己的那件新衣。





衣裳是刚到洛阳时买的。





青布,窄袖,领口还缝着一道浅灰色的边。他当初挑了许久,嫌好的贵、便宜的丑,最后咬牙买下这一件,穿出去时还特意在石三斤面前转了两圈。





如今衣裳洗干净了,叠在当铺柜上。





掌柜拈起袖口瞧了瞧。





“穿过不少回。”





陆小满道:“没破。”





“旧衣哪有不穿的?”





“那您还挑?”





掌柜抬眼。





陆小满赶紧闭嘴。





他现在急着换盘缠,没心思争那几文钱。





掌柜给了价。





比他买来时少了大半。





陆小满捧着铜钱出了当铺,站在街边数了一遍,忍不住叹气。





“还是卖亏了。”





旁边忽然有人接话。





“你穿了这么些日子,还想原价卖?”





陆小满回头。





石三斤抱着一卷旧席,正站在他身后。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听见多少?”





“从你嫌价低开始。”





陆小满将钱袋往怀里一塞。





“这叫会过日子。”





石三斤瞥了他一眼。





“会过日子的人,不会把新衣穿去搬木料。”





陆小满想反驳。





可他想起衣摆第一次被木屑刮破的情形,终究没说出口。





石三斤走到他身边,往当铺里看了一眼。





“真卖了?”





“卖了。”





“舍得?”





陆小满摸摸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





“又不是卖了胳膊腿,有什么舍不得的?”





石三斤没有笑。





他忽然想起陶寒亭。





陆小满也想起来了。





两人站在街边,一时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阵,陆小满主动换了话头。





“曹掌柜叫咱们今日去货场,说有事商量。”





“我知道。”





“那你还站着?”





“等你数钱。”





石三斤低头看他怀里的钱袋。





“数清了?”





“清了。”





“多少?”





陆小满报了数。





石三斤皱眉。





“确实亏。”





“……”





陆小满忍不住抬腿踢了他一下。





石三斤笑着躲开。





两个少年沿着长街向货场走去。





街边酒旗轻扬。





日光落在屋脊上。





洛阳仍是他们初来时那座热闹的城。





只是如今走过每一道街口,陆小满都认得一两张面孔,也记得一两件从前不曾知道的事。





……





曹掌柜的账房里,桌上摆着两份货单。





一份往南。





一份往西。





石三斤进门便朝南边那份看去。





陆小满却先注意到另一张纸上的地名。





陕州。





“曹掌柜,西行的车定了?”





曹掌柜端着茶,抬头瞥他。





“定了。”





陆小满顿时坐直。





“何时?”





“三日后。”





“几辆?”





“五辆。”





“带什么?”





“绢布、药材、几箱铜器。”





陆小满连着问了几句,曹掌柜终于将茶盏放下。





“你是去搭车,还是去替人家掌柜管货?”





石三斤在旁边忍不住笑。





陆小满摸摸鼻子。





“总得问清楚。”





“这倒没错。”





曹掌柜指向桌上的另一份纸。





“往西的车,是关中广源商行的人。领队姓段,五十来岁,走过许多趟陕州路。”





“我已替你说过。他们愿意捎一个人。”





陆小满眼睛一亮。





“真的?”





“不过不能白坐。”





曹掌柜道。





“到了陕州之前,你得替他们做些力所能及的杂事。”





“搬货不成。”





“你的手还没好,我知道。”





曹掌柜看向他吊在胸前的右臂。





“主要是认路、查车绳、夜里轮值时帮着照看动静。真遇见歹人,你别拿着那根木棍往前冲,先听领队的。”





陆小满连忙点头。





“明白。”





“吃住途中按商队的规矩来,不另外要你车钱。”





陆小满愣住。





他原本已经在心里算过,搭车少说也要花出去一笔银钱。





“曹掌柜……”





“别急着谢。”





曹掌柜拿起一张纸。





“我还给你写了封介绍信。到了陕州,段掌柜若不能继续带你往西,你便拿着信找当地相熟的货商。”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不过人家愿不愿帮,还得看你自己的。”





陆小满接过信。





纸不厚。





上面写着他的姓名、来历,以及曹掌柜亲笔作保的几句话。





他看得很慢。





有些字不认识。





便抬头问石三斤。





石三斤替他念了一遍。





陆小满听到最后,忽然抬起头。





“曹掌柜,您怎么写我做事稳当?”





曹掌柜瞪他。





“难道要写你从前总爱乱跑?”





“那也不用夸成这样。”





“你若觉得不妥,我改了。”





陆小满赶紧将信收进怀里。





“不改。”





曹掌柜终于笑了。





……





南行商队的安排,却仍有几处没定。





石三斤原以为自己只要跟车便成,直到曹掌柜将一份厚厚的货单推过来,他才知道这趟活并不轻松。





从洛阳到扬州,中间要换车、换船。





有些货由曹掌柜自己托运。





另一些则是几家商人合在一处的寄货。





每一批货到哪里交接、由谁收货、出了损耗怎么算,都得记清。





曹掌柜看着石三斤。





“你愿不愿跟?”





石三斤点头。





“愿意。”





“可别以为只要抱着账册坐车便能挣钱。”





“我知道。”





“路上缺人,你一样要干活。”





“嗯。”





“到了扬州,若人家商行不留你,我也不能保证你一定找得着新差事。”





石三斤抬起头。





认真道:





“那我便先跟着学。”





曹掌柜看了他一会儿。





慢慢点头。





“好。”





他转向苏照棠。





“苏姑娘,你那边交接如何?”





苏照棠今日穿了件朴素的浅青衣裳,怀里抱着那柄旧算盘。





“永顺货栈的账已经清了,昨日拿到了交接凭据。”





曹掌柜点头。





“那南行这趟,你愿意替我核总账?”





“愿意。”





“工钱按先前谈的算,若途中需额外留驻,再商量。”





苏照棠点头。





“不过石三斤要随我一起核。”





石三斤猛地抬头。





“我?”





“嗯。”





苏照棠看向他。





“你不是想学管货?”





“想。”





“那便不能只会记进出多少。还得明白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不能收。”





石三斤坐直了身子。





“好。”





陆小满坐在旁边,望着两人认认真真商量货单。





忽然笑了一下。





苏照棠抬头。





“你笑什么?”





“没什么。”





陆小满说道。





“就是觉得,三斤往后真能当掌柜了。”





石三斤皱眉。





“这才刚开始学。”





“那也是掌柜的苗子。”





“你别乱说。”





“石掌柜。”





“陆小满!”





曹掌柜敲了敲桌子。





“你们两个若有力气斗嘴,不如去后院替我把箱数核一遍。”





两人立刻安静。





……





从货场出来时,陆小满却没有直接回客栈。





他将写给西行商队的介绍信放好,对石三斤说道:





“我去趟县廨。”





石三斤停下。





“陶少侠?”





“嗯。”





“我陪你。”





“你不是还得跟苏姑娘认货?”





“晚些也成。”





陆小满想了想,没有拒绝。





两人沿街向县廨走去。





途中经过一处卖蒸饼的摊子。





热气从竹笼里一阵阵往外冒。





陆小满忽然停下。





掌柜认得他。





“小哥,今日买几个?”





陆小满望着蒸笼。





过了一会儿,说:





“两个。”





石三斤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





县廨偏院比城南医馆安静得多。





门口多了守卫。





院里搭着一处临时看护伤者的棚舍,陶寒亭仍在其中养伤。





宋笑声身死之后,宋家将相关案卷递得越来越急。





纪行舟承认自己持剑杀人。





陶寒亭承认写信邀他前来。





两人的说法并无明显冲突。





只是案件牵涉宋家,县廨又要逐项核对旁人的证言,因而一直没有正式了结。





陆小满向守门的公人说明来意。





对方看了他的名字,倒没有立刻赶人。





只是说:





“先等着。”





这一等,便是半个多时辰。





石三斤坐在廊边,将账册取出来。





写了几行,又收回去。





陆小满看他。





“怎么不写了?”





“写不下去。”





“你不是最爱记账?”





石三斤抬头。





“这里又不是货场。”





陆小满没再打趣。





他也知道,石三斤只是心里不安。





过了一会儿,秦差役从里头出来。





看见二人,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怎么又来了?”





陆小满起身。





“秦差爷,我过几日便要往西走。临走前,想见陶少侠一面。”





秦差役看着他。





“往西?”





“陕州,再往华阴、华山那边走。”





“求武?”





“是。”





秦差役沉吟片刻。





“陶寒亭今日精神尚可。不过别待太久。”





陆小满郑重道谢。





刚要进去,又停下。





“秦差爷。”





“什么?”





“纪大哥的案子,可有新的处置?”





秦差役摇头。





“仍在核问。”





“陶少侠呢?”





“宋家要求进一步追究。”





陆小满沉默。





秦差役看着他,终于压低声音。





“听说要将案卷往上呈,涉案人也可能移交关中军府进一步审处。”





“关中?”





陆小满一怔。





“长安?”





“尚未正式定下。”





秦差役说道。





“你别拿这话到处传。”





陆小满点头。





他没有追问为何一定要移送。





因为他已经知道,宋家背后牵涉的势力远不止洛阳几名差役。





但他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





陶寒亭坐在榻上,身前摊着几页旧纸。





陆小满进去时,他正用左手按住纸角,右手握笔,慢慢写字。





见有人来,他停笔。





“小满,三斤。”





石三斤赶紧将带来的蒸饼放到旁边。





“陶少侠,我们买了些吃的。”





陶寒亭看了一眼。





“有劳。”





陆小满注意到,他今日穿的是一件灰色旧衣。





那件白衫不在床边了。





“您在写什么?”





他问。





陶寒亭将纸轻轻推过来。





“给梁先生的信。”





陆小满低头。





纸上密密写了几行字。





他只认得几处。





方紫霞。





遗物。





楚家。





还有梁师道的名字。





“先生年纪大了。”





陶寒亭说道。





“往后若我不在洛阳,有些事情得先交代清楚。”





陆小满抬头。





“您要被送走?”





陶寒亭停顿片刻。





“他们尚未定。”





他看着陆小满。





“你听谁说的?”





“秦差爷说可能移交关中。”





陶寒亭轻轻点头。





“我也听说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陆小满问:





“那您的腿怎么办?”





“周郎中昨日来过。”





陶寒亭说道。





“他说若要赶远路,必须将伤处固定妥当,车马也不能颠得太厉害。”





他笑了笑。





“这回怕是要给押送的人添不少麻烦。”





陆小满没有笑。





他看着陶寒亭的双腿。





前些日子将人送进县廨时,自己还想着过几日便能再来看看。





如今却忽然听说,陶寒亭也要离开洛阳。





而这次离开,并不是去扬州游历。





也不是去别处替人写状、行侠。





是被押走。





“陶少侠。”





陆小满说道。





“我也要往西走。”





陶寒亭抬起头。





“定了?”





“定了。”





“几时?”





“三日后。”





“坐车?”





“跟商队去陕州。”





陶寒亭点头。





“好。”





他看了看陆小满仍不大灵便的右臂。





“现在握棍,可还会疼?”





“用力仍疼。”





“那便先别练。”





“嗯。”





陶寒亭望着他。





忽然说道:





“小满,把方才那封信替我送去梁先生那里。”





陆小满一怔。





“您不是已经写给先生了?”





“写好了,总得有人送。”





陆小满这才发现,自己又想得太多。





他有些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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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
  

  

  
陶寒亭笑了一下。
  

  

  
“这回不是请人杀人的信。”
  

  

  
陆小满脸上一热。
  

  

  
“陶少侠……”
  

  

  
“我知道。”
  

  

  
陶寒亭摆摆手。
  

  

  
“你上回不肯替我送信,我后来想过。”
  

  

  
陆小满心里微微一紧。
  

  

  
陶寒亭却没有说什么大道理。
  

  

  
只是低头望着纸。
  

  

  
“有些事,托人去做之前,总该先说清楚。”
  

  

  
他将信折好。
  

  

  
交给陆小满。
  

  

  
“劳烦。”
  

  

  
陆小满接住。
  

  

  
“好。”
  

  

  
……
  

  

  
离开县廨时,已近午后。
  

  

  
石三斤一路没有说话。
  

  

  
直到两人走出很远,他才忽然问:
  

  

  
“小满。”
  

  

  
“嗯?”
  

  

  
“陶少侠也要往关中去?”
  

  

  
“可能。”
  

  

  
“那你们会不会在路上碰见?”
  

  

  
陆小满想了想。
  

  

  
“不知道。”
  

  

  
“若真碰见呢?”
  

  

  
陆小满低头看着怀里的信。
  

  

  
“若是押送官差,我总不能跑上去拦车。”
  

  

  
石三斤点头。
  

  

  
陆小满又道:
  

  

  
“不过若能替他送些药、带句话,也算一件事。”
  

  

  
石三斤想了想。
  

  

  
“那你到了陕州,若听说押送的队伍经过,记得先弄清情况。”
  

  

  
陆小满笑了。
  

  

  
“知道。”
  

  

  
石三斤停了一下。
  

  

  
又补充:
  

  

  
“也别乱打听军中的事。”
  

  

  
陆小满忍不住看他。
  

  

  
“石三斤,你现在越来越像个老掌柜了。”
  

  

  
石三斤认真道:
  

  

  
“老掌柜活得久。”
  

  

  
陆小满愣了一下。
  

  

  
随后笑出声。
  

  

  
“这话有理。”
  

  

  
……
  

  

  
梁师道收到信时,正在院里晒书。
  

  

  
老人将信展开,读了一遍。
  

  

  
又读一遍。
  

  

  
陆小满站在旁边。
  

  

  
他没有问信里写了什么。
  

  

  
过了许久,梁师道将纸折好,收入袖中。
  

  

  
“寒亭的腿如何?”
  

  

  
“仍得养。”
  

  

  
“可有再乱动?”
  

  

  
“这几日没有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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