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旧田新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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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紫霞下葬那日,洛阳没有下雨。





天晴得很。





云薄,日头亮,城南街上的胡饼铺照常开门。挑水的人从巷口走过,木桶晃出半瓢水,洒在青石上,不一会儿便干了。





陆小满站在医馆门口,望着那片很快消失的水痕,忽然想起前些日子的一场雨。





那场雨下得极大。





雨里有人敲锣,有人奔跑,有人在顾老丈院中的青砖上流血。





还有人再也没能走出洛阳。





“小满。”





石三斤从身后叫他。





“车来了。”





陆小满回过头。





程六托人借来的车停在街边。





驾车的是老许。





程六右腕仍伤着,不能赶车,却执意跟来。他坐在车辕旁,脸上没有往日与陆小满说笑时的神气。





车上放着一口素木棺。





棺木是曹掌柜出钱置办的。





不是什么上好的木料。





可木匠将边角刨得很平,棺盖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方紫霞生前随陶寒亭行走江湖,所携银钱原本便不多。





后来他们为楚家奔走,花出去的更多。





如今要送她最后一程,竟也得由朋友们凑钱。





陆小满望着那口棺材,喉咙发紧。





“陶少侠呢?”





他问。





石三斤摇头。





“周郎中说,他那双腿经不得车马颠簸。”





陆小满沉默。





陶寒亭最终没有来。





不是不想来。





是来不了。





……





前一夜,陆小满去医馆看他时,陶寒亭问过送葬的路。





从城南出城。





沿旧道走一程。





经过一片槐树林,再往山坡上去。





梁师道托人寻了一处安静的地方,先将方紫霞安葬。她生前随夫四处行侠,暂时也没有别处更适合安身。





陶寒亭听完,只问:





“路平不平?”





陆小满一时没明白。





“什么?”





“送她去的那条路。”





陶寒亭低声道。





“平不平?”





陆小满想了想。





“有一段碎石路,不大好走。”





陶寒亭许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说:





“让赶车的人慢些。”





陆小满点头。





“我会说的。”





他等了等,以为陶寒亭还要交代什么。





可陶寒亭只是将手里的小木匣递过来。





“这个放在她身边。”





陆小满接过。





木匣里是一支银簪。





簪尾微微弯着。





还有一方洗得发白的帕子。





帕角绣着两片竹叶,针脚算不得十分精细。





陆小满从前见方紫霞用过。





有一次他在田边被草叶划伤手背,她便从袖中拿出这方帕子,要替他擦去血。





陆小满怕弄脏,连忙说不用。





方紫霞当时笑他:





“一方帕子而已,还怕洗不干净?”





他记得自己最后还是没用。





因为她刚刚洗过那帕子,闻起来有很淡的皂角香。





如今帕子就在木匣里。





他再也不用担心弄脏它了。





……





出殡时,没有很多人。





陶寒亭夫妇在洛阳相识的人不少,可真正得到消息、又敢在宋家眼皮底下来送这一程的,并不算多。





梁师道来了。





老人拄着杖,走得很慢。





曹掌柜与老许来了。





程六来了。





王守义也从风雨镇赶来,鞋边还带着田里的泥。





苏照棠与沈知微站在一处。





石三斤抱着记东西的小册子,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翻开。





楚四仍在养伤,无法前来。





楚四嫂带着两个孩子到了城门边。





她原想跟着一直走到墓前,但两个孩子年幼,楚四身边又不能无人照料,最终只送了这一段。





方紫霞的棺木经过时,楚四嫂跪下了。





陆小满看见,赶紧过去扶她。





“嫂子……”





楚四嫂却没有起身。





她向那口棺木磕了一个头。





楚小妹站在母亲身边,眼睛红红的。





楚小二不大懂送葬意味着什么。





他拉着姐姐的袖子,小声问:





“方姐姐以后还来咱家吗?”





楚小妹没有回答。





楚小二又问:





“她不是说,等爹好了,教我写自己的名字吗?”





陆小满扶着楚四嫂的手停住。





前些日子,方紫霞确实教过楚小二写字。





男孩拿着树枝,在院中写了半天,偏偏总把最后一笔写反。





方紫霞蹲在旁边,不厌其烦地教。





后来楚小二终于写对,高兴得拿着树枝满院子跑,非要石三斤也看一眼。





那天陆小满还打趣,说楚小二以后识字多了,能替三斤记账。





方紫霞听了便笑。





她说:





“会写名字便很好。往后签契书,不用再只按手印。”





楚小二当时似懂非懂。





如今却仍记着,有个愿意教他写名字的姐姐。





楚小妹低下头。





她伸手捂住弟弟的嘴,又怕捂得太紧,便赶紧松开。





“别问了。”





她声音发颤。





“方姐姐……来不了了。”





楚小二怔住。





过了一会儿,忽然哭了起来。





哭声不算响。





只是孩子伤心时那种断断续续的抽噎。





楚四嫂将他抱进怀里。





陆小满站在旁边。





第一次觉得,自己认得的字实在太少。





因为他忽然不知道,要怎样向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解释,为什么一个明明答应教他写字的人,再也不会来。





……





墓在城外一处向阳的坡上。





坡不高。





往下望去,能看见一段官道,再远些便是洛阳城模糊的轮廓。





车上山时果然颠簸。





老许将速度放得很慢。





陆小满走在车旁,每经过一处大的石块,便提前提醒。





“许叔,左边。”





老许将车稍稍往右赶。





“好。”





“前头有坑。”





“看见了。”





几人一路没有催赶。





等终于到了地方,太阳已升得很高。





方紫霞被安葬在一株槐树旁。





没有浩大的仪仗。





也没有江湖名门派人前来吊唁。





只有泥土。





木棺。





一块尚未刻字的石碑。





还有几个曾受过她帮助的人。





陆小满站在墓前,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方紫霞究竟多少岁。





她与陶寒亭相识于何时。





成亲那天穿的是什么衣裳。





第一次拿起剑时,又是谁教的。





这些,他都不知道。





从前相处时,总觉得来日方长。





见面便说楚家的田,见面便问官府文书。





偶尔闲下来,又聊些路上的见闻。





他甚至从没有认真问过,她最喜欢什么。





如今真想知道,却已经无处可问。





他将陶寒亭交给自己的木匣放好。





退开两步。





向墓碑深深行了一礼。





他没有说话。





因为临来的路上想过的那些话,到了此时,一句也说不出来。





……





回洛阳时,城中正在赶集。





一群孩子追着卖糖人的挑担跑。





路旁有商贩吆喝新到的布料。





酒肆门前,两名客人因为少找了两文钱,争得面红耳赤。





陆小满经过那间酒肆时,停住脚步。





他忽然很想听见方紫霞说话。





哪怕是叫他不要乱跑。





哪怕只是问一声:





“小满,三斤呢?”





都好。





可街上人声如此热闹,却没有一个声音属于她。





他站了片刻。





石三斤走过来。





“小满?”





陆小满摇头。





“没事。”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问:





“三斤。”





“嗯?”





“你还记得方姑娘第一次教你们看田界图那日,说过什么吗?”





石三斤想了好一阵。





“她说图上画得清楚,不等于地上便一定清楚。”





“还有呢?”





“还有……”





石三斤皱起眉头。





“她说,自己没看见的,不能写成亲眼看见。”





陆小满点头。





两人安静了一阵。





石三斤忽然停下。





“小满。”





“嗯?”





“我那日没记下她说的话。”





陆小满回头。





石三斤的眼眶慢慢红了。





“我总想着,等事情办完,再好好整理。”





他低头看着胸前的册子。





“可是我现在记不全了。”





陆小满看了他很久。





然后伸出左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记不全便记不全。”





石三斤抬头。





陆小满说道:





“咱们至少记得,她真的这样教过。”





石三斤低下头。





半晌,轻轻点头。





……





方紫霞下葬后的第二日,县廨终于送来消息。





不是方紫霞的案子。





是楚家的田。





负责田籍的佐史通知,旧时田籍与近年丈量记录已经核对完毕,次日请楚宋两家到场听取正式处置。





陆小满收到消息时,正替楚四嫂搬一小筐布袋。





他右臂还没有恢复,便只用左手拖着筐沿,慢慢挪到墙边。





程六见了,赶紧接过去。





“你放着。”





陆小满退到一旁。





“知道,我不逞强。”





这句话他已经说过许多次。





如今倒终于肯照做。





楚四嫂拿着县廨的传话,半晌没出声。





陆小满看向她。





“嫂子。”





“嗯?”





“明日得去。”





楚四嫂点头。





又低头看那张纸。





“我知道。”





“楚四哥那边,我去说。”





“别。”





楚四嫂忽然叫住他。





陆小满一怔。





楚四嫂抬头,眼睛有些发红。





“我自己去告诉他。”





陆小满看着她,点头。





“好。”





……





楚四听见消息时,正在喝药。





他将药碗放下,问了两遍日期。





确认翌日便能听到结果,才慢慢靠回枕上。





楚四嫂坐在旁边。





夫妻二人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楚四问:





“方姑娘那边……”





楚四嫂低下头。





“已经安葬了。”





楚四闭上眼。





过了很久,才说道:





“我连送她一程都没去成。”





楚四嫂握住他的手。





“周郎中不许你出门。”





“我知道。”





楚四低声说。





“可我就是……”





他停住。





额角的伤疤已经开始收口,脸色却仍不好。





自受伤以来,他一直在努力记起祖父留下的田界,努力说清旧时水沟怎样改道,努力告诉众人那枚界桩曾经立在哪里。





仿佛只要再想起一件有用的事,便能替别人省些麻烦。





如今那些事大多已经有了结果。





方紫霞却死了。





楚四握紧妻子的手。





“她原本与咱们无亲无故。”





楚四嫂摇头。





“不。”





她望着丈夫。





“后来便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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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四抬头。
  

  

  
楚四嫂轻声说道:
  

  

  
“她替小妹缝过衣裳,替小二写过字。”
  

  

  
“那便不是外人。”
  

  

  
楚四没有再说话。
  

  

  
只是将脸转向墙壁。
  

  

  
肩膀微微发抖。
  

  

  
陆小满站在门外,听见了这些话。
  

  

  
他原本要进去。
  

  

  
最后却轻轻退开了。
  

  

  
……
  

  

  
次日,洛阳县廨。
  

  

  
楚四嫂站在堂下。
  

  

  
陪她来的有陆小满、石三斤、程六、王守义与顾先生。
  

  

  
陶寒亭仍不能下榻。
  

  

  
苏照棠则留在货栈处理手头事务,已将相关抄件交由楚四嫂自己保管。
  

  

  
今日少了一个人。
  

  

  
县廨的佐史展开田界图时,陆小满几乎下意识地望向身旁。
  

  

  
以往只要遇上这样的图,方紫霞总会先看一眼,再将重要处指给楚四嫂。
  

  

  
她会说:
  

  

  
“嫂子,这一处是柳沟。”
  

  

  
“这一处是石岭。”
  

  

  
“若听不懂,便请官人再解释清楚。”
  

  

  
今日她的位置空着。
  

  

  
陆小满站在那里,忽然发现自己也能认出图上的几个地名了。
  

  

  
只是这份进步来得太迟。
  

  

  
……
  

  

  
县丞并没有拖延。
  

  

  
案上的材料已经整理齐全。
  

  

  
楚家祖传田契。
  

  

  
王氏保存的重丈记录。
  

  

  
旧田籍中的相关田亩与四至。
  

  

  
以及前些日子官府亲自勘验的结果。
  

  

  
近年道路迁移确有登记。
  

  

  
宋家的新丈图,也确实反映了部分地貌变化。
  

  

  
但经查,没有足以证明楚家将争议土地转让宋家,或双方经过合法手续重新改变原有田界的文书。
  

  

  
县丞将记录合上。
  

  

  
“楚氏原持田地,依旧籍及核明之四至确认。”
  

  

  
他看向堂下。
  

  

  
“宋家单方所丈新界,不得据以侵占楚氏田亩。”
  

  

  
屋中很安静。
  

  

  
“既已核明,楚氏得按原有田界继续耕种。”
  

  

  
县丞又吩咐佐史,将核明的四至、相关田亩和现场复核结果正式登记,并给楚家出具相应文书。
  

  

  
宋家若另有合法权利凭证,可依程序申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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