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归不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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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每一件事都得有凭据。
可那时楚家还有时间。
田地不会在一夜之间长脚跑掉。
方紫霞却不同。
一个人被掳走。
每多耽搁一个时辰,都可能发生无法挽回的事。
陆小满握紧左拳。
第一次真正恨起自己手里没有一柄能够迫使敌人停下的剑。
……
事情在傍晚有了变化。
洛阳西门外,一名运柴的老人来县廨报事。
他说,昨日夜里从城外西侧的小路经过,曾看见一辆油布车停在树林边。
当时他听见有人争吵。
却不敢靠近。
今日清晨再走那条路,便发现林边草地上有被车轮碾过的痕迹。
差役问他为何现在才来。
老人低头。
“原本不想管。”
他说。
“可今日听说城里有人被掳走,便想着,也许是同一件事。”
陆小满听见,立即问:
“林子在哪里?”
老人看了他一眼。
“西郊,离旧官道不远。”
“路旁有几棵枯树?”
老人一怔。
“你怎么知道?”
陆小满心头一紧。
那条路,他知道。
从洛阳往风雨镇去时,若绕过城西一段土坡,便能通向那片树林。
前些日子与程六赶车,曾从附近经过。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曾经走过的地方,竟会成为宋家藏人或弃车的去处。
差役已经开始召集人手。
陆小满立即上前。
“我带路。”
领头差役看了看他的伤。
“你还能骑马?”
“不能。”
陆小满答得很快。
“但我认得那条路。”
差役沉吟片刻。
“上车,别乱跑。”
陆小满点头。
石三斤也跟了上来。
“小满。”
陆小满转头。
“嗯?”
“我去通知陶少侠?”
陆小满看了他一眼。
沉默一瞬。
“先别。”
石三斤怔住。
陆小满低声说道:
“陶少侠如今两条腿都伤成那样,若还没找到人,便叫他再生一次盼头……”
他没有说完。
石三斤已经明白了。
过了片刻,轻轻点头。
“那我跟你去。”
陆小满望着他。
“你不怕?”
石三斤认真道:
“怕。”
他停了一下。
“可我也想找方姑娘。”
陆小满没有再劝。
两人一同上了车。
……
西郊的树林,比陆小满记忆里更荒凉。
雨水浸过土坡。
草地上积着薄薄的泥。
几名差役沿车辙往前查看。
不远处的林边,果然有一处车轮停过的痕迹。
陆小满蹲在旁边。
那里的泥已被雨冲淡。
仍能隐约辨出左轮留下的浅槽。
他抬头。
“就是这里。”
差役点头。
几人分散查找。
树林里没有人声。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响。
陆小满慢慢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他看见地上有一块被踩乱的草。
旁边还落着一小截断绳。
他停住。
没有去拾。
转头叫:
“这里有人走过!”
差役赶来查看。
其中一人顺着草痕往前。
走出不远,忽然停住。
“这边!”
陆小满抬头。
只见那人站在一棵枯树旁,神情已经变了。
陆小满心里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过去。
还没走近,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树后有一片低洼的草地。
草地上,静静躺着一个人。
浅色衣衫被泥水浸透。
长发散在肩旁。
身上覆着一件深色外袍。
陆小满站在原地。
仿佛有人忽然将整座树林的声音都抽走了。
他看见那只露在衣袖外的手。
手腕上有一道细细的旧痕。
那是前些日子方紫霞整理文书时,被纸边划过留下的。
他认得。
因为当时石三斤还说,方姑娘连写字也会受伤。
她笑着回了一句:
“那你往后记账,可得小心些。”
陆小满的脚步停住了。
他想继续走。
腿却像灌了铅。
……
一名差役蹲下,仔细查看。
过了片刻,缓缓摇头。
“人已经没了。”
陆小满没有听清。
或者说,他听清了,却不愿明白。
“什么?”
差役抬头看他。
神色沉重。
“已经死了。”
石三斤站在他身后。
手里的册子忽然掉进泥里。
陆小满望着草地上的女子。
她的脸上还有几处青紫。
衣襟破损,身上有明显伤痕。
差役替她将外袍掩好,不许旁人随意靠近。
陆小满站着。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昨日下午,她还坐在院廊下,看着楚小二与石三斤猜拳。
还同陶寒亭商量,等洛阳的事结束,或许去江南走一走。
那时她左臂的伤尚未好。
可她笑得那样温柔。
陆小满甚至记得,她说“去过扬州,便不能再去”时,陶寒亭脸上的神情。
如今不过一日。
她便躺在这片陌生的草地上。
再也不会说话了。
……
“陆小满。”
石三斤轻轻叫他。
陆小满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才蹲下身。
却没有碰方紫霞。
因为差役还要查看现场。
因为他知道,自己碰了,也不能让她醒来。
他的目光落在外袍的一角。
黑色布面。
边缘有一道不算新的补线。
针脚很细。
不像宋家家丁穿的衣裳。
陆小满盯着看了一阵,忽然问:
“这袍子是谁盖的?”
差役摇头。
“不知道。”
“她被带走时,没有穿这个。”
“那便是后来有人给她盖上的。”
陆小满抬头。
“是。”
差役看了他一眼。
“你认得?”
“我认得方姑娘。”
他说。
“但不认得这件袍子。”
差役点头,将这点一并记下。
陆小满又看向她身侧的草地。
那里有几道很浅的脚印。
两处鞋底较宽。
另一处则轻一些。
他认不出是谁留下的。
也不能确定是在她死前还是死后来过。
他没有乱猜。
只是请差役把位置记下来。
因为此刻他唯一还能做的,便是让发生在这里的事,不至于连痕迹都被随手抹去。
……
暮色降临。
差役安排将方紫霞遗体妥善运回,等候正式检验。
陆小满站在林边。
他没有跟着上车。
石三斤走过去。
“小满。”
陆小满望着渐暗的树林。
忽然问:
“三斤。”
“嗯?”
“昨日我敲锣的时候,是不是太慢了?”
石三斤一怔。
陆小满继续道:
“若早些叫来人……”
“小满。”
“若我没有先去后巷追车印,而是直接去找宋家……”
“小满。”
“若我今日一早就来车坊,不先回县廨……”
石三斤伸手抓住他的左肩。
“陆小满!”
陆小满终于转头。
石三斤眼圈通红。
“你已经找了一整日。”
陆小满嘴唇动了动。
石三斤继续道:
“昨日不是你带着人敲锣,楚家的人未必逃得出去。”
“不是你记得车印,咱们今日也未必能找到这里。”
他声音发颤。
“可方姑娘还是没了。”
石三斤低下头。
“这是真的。”
陆小满望着他。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站在风里,一滴一滴地掉眼泪。
石三斤也哭了。
两个少年站在西郊的树林边。
谁也没有再说话。
……
回到洛阳时,天已经黑透。
县廨将找到遗体的消息正式记录,并安排继续查问脚店、雇车与南天别院相关人员。
陆小满却已经听不进那些话。
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件事。
陶寒亭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