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芒种其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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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逍在傅理家养病那几天,傅理把来龙去脉都想明白了。
这个事情非常早。
早到郑逍本科时第一次建立寒蝉症课题组。
先是医院临床数据造假,影响郑逍他们读研甚至毕业;紧接着读了研,导师又蓄意拖滞他们组的进度。
要说这跟钱没关系,傅理是不信的。
立冬,傅理敲开了新玉集团董事长办公室的门。
见傅董当然是要预约的??无论是今天的傅董,还是曾经的小傅总。
但多年来,傅珏的办公室一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如果是傅理,敲门就能进。
起初是傅珏的小秘书很有眼力见儿,看是傅家二少,当然毕恭毕敬放行。关键傅珏事后也没追责,秘书也就明白了。
眼下,黄昏时分,斜阳漫过整座城的鳞次栉比,剥开灰蓝,顶楼落地窗反着金灿灿的余晖,窗外,阴阳割昏晓。
傅理推门走进,西装革履,矜贵典雅,是一套深灰的雾霾蓝高定,领带Kiton纯手工,领针是用傅珏的维纳斯澳白珍珠镂白金做的,冰种白翡袖扣,西裤笔挺,从头到脚可以说完美符合傅珏昔日对他的着装要求,同时浸出些他自己偏低奢的风格。
傅珏一抬眼,目光就被吸引了过去,以至于晃神三秒,才注意到他手里提着的餐盒。
挑眉,似笑非笑:“稀客。”
陈述句,就是纯粹的评价。指尖在桌面上悠哉轻敲。打量。
傅理暗暗深吸一口气,上前把餐盒放在他桌上,欠身打开盖。
是糍粑。
白嫩的、软糯的、小巧的一个个小团子,薄薄地撒了一层细碎的花生芝麻糖粉。淡淡的暖色调,非常精致。
傅理和傅珏虽然生在北方这座城市,但父母是南方人,祖籍也是南方。
他们老家立冬的习俗,就是做糍粑吃,象征团团圆圆、黏黏甜甜。
很小的时候,他们经常在一起捣糯米,一人拿着一个擀面杖砸、砸、砸,大笑着把粉抹在对方脸上、脖子里,最后再一起捏糍粑。
只不过,现在的、傅理三十一岁的、傅珏三十四岁的、此时此刻这张桌子上的、这个餐盒里的、精致的糍粑,是买的。
那也是糍粑。
立冬糍。
团团圆圆,黏黏甜甜。
傅珏唇角的弧度凝固。
“哥,对不起。”傅理说。
哥,对不起。
桌下,傅珏默默攥紧掌心,死死掐着一颗蓝翡珠子。
傅理说:“此前的一切,我向你道歉。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求你帮我一件事。”
傅珏气息发颤,听到最后一句,冷笑一声:“你有什么资格。”
“我没有资格。”
“没资格就滚。”
“我不能。”
“哈……看你这死倔死倔的样子,又是为了别人来的。”
“……是。”傅理实话实说,“据我所知,医科大的贾黄若教授,跟乌得利集团有过利益往来,我怀疑他被收买或者被要挟,正恶意干预学生的寒蝉症课题组。我用权限调阅了科研所违纪同事的罪证留档,在他们和乌得利集团邮件往来的只言片语里推断出来,乌得利集团大概真的有一个药方??一个能够治愈寒蝉症的,药方。”
“……”
“傅珏,你是商人,你应该知道,乌得利药企现在怎么样能利益最大化??就是靠安蝉片吃一辈子。只要永远没有人能治愈这个病,只要寒蝉症永远是绝症,那那些患者为了延续寿命,就不得不整个后半生都天天买安蝉片。这是多大的利润。在这个圈子,把真正的灵丹妙药锁起来束之高阁太常见了,哪个大药企手里没有个秘方,哪个制药财团没吃过点人血馒头,对吧,傅珏。”
傅珏现在心跳非常乱,耳朵听着,目光落在糍粑上发呆,手上则仓促地盘着串,压着火气,几次走神心软,最终讥笑一声,“傅理,你很少一次性说这么多废话。”抬眼和他对视,凤眉微挑:“说吧,要多少钱。你报你的,我看心情听。”
傅理默然片刻,答:“这个药方的价格,势必比乌得利祖孙三代吃一辈子安蝉片的利润总和还要高。就算是对傅家来说,都不是个小数目。所以,我想求你,带我经商。”
带我经商。
四字一出,傅珏血液逆流,颞动脉里飞速奔涌的沙沙声洗刷着鼓膜,简直要怀疑是耳鸣??
傅理?要经商?
怔愣过后,终于回过神来,傅珏气笑了,气得大笑:“傅理!!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气得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他:“从小你就跟家里对着干!爸妈让你从商,你偏要学医,跟家里断绝关系一断断十年!!爸妈每天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只有一场车祸双亡!哈,你‘现在’说你要经商?你‘现在’说你要经商?!!我宁可那天车祸撞死的是你!”
傅理没反抗,就那样站在他面前一桌之隔挨骂,等他骂完,才轻声说:“是。我对不起你们。但是我没死,我就还要继续做我没做完的事。现在我需要钱。我要买下乌得利的‘那个药方’,公之于世。”
“你现在有什么脸回来找我?!当年被逼着考财大的是我!被逼着读商学院的是我!整个傅氏的烂摊子压在我一个人肩上,挺着压力让它起死回生的也是我一个人!你呢?你玩去了!你现在有什么脸求我?我又凭什么要帮你?!我早就说了,断绝关系。你滚。滚回你的科研所去。”
“我没脸。你也没理由帮我。所以我来求你,哥。”
“……”
傅珏呼吸发抖,两张眉眼相似的脸对视良久,他终于开口:“条件。”
“……你提。”
又是漫长的沉默,傅珏猛地把立冬糍整碟掀翻在傅理身上,最后咬着牙说:“八百万。我给你八百万,帮你开一个药企。剩下的,你爱赚赚,爱赔赔,我一分不管了。”
在哥哥这里,一碗糍粑可以换八百万。
.
郑逍是病了病、病了病??气疯了。傅理想给他拐回家都不好使,十头驴拉不住,发着烧往实验室一扎,跟住里了似的,每天除了做实验还是做实验,忙得昏天黑地。
某日,急电。
“完了完了完了!傅理!你今天忙吗?”
傅理接听电话的时候刚从科研所出来,难得正点下班,语气平和:“不忙,你说。”
“我把我妹忘学校了!今天她爸妈都不在,应该我去接来着,但我现在走不开,啊啊啊你愿不愿意替我去一趟附小!师哥~~”
“可以是可以……”傅理走到自家车前,车灯一闪,拉开车门落座,“你妹妹长什么样?主要特征?具体穿什么衣服?”
毕竟女大十八变。
“我也不知道她穿了啥。哎呀你不是见过嘛,就跟我长得一样!浓眉大眼的,全学校最漂亮的那个!”
“……照片发我。”
黄昏向晚,暮色四合,附小最末一趟放学铃响了,钟楼叮叮咚咚敲过六声,天早就黑了。陆陆续续,最晚放学的一班小孩们跑了出来??他们都是兴趣社团的。
“爸爸??爸爸??呜呜呜哇!!”
一个最小的小男孩哭着跑出来,不管不顾扑进爸爸怀里,抱紧紧,脸埋在爸爸肚子上哭:“我受不了了!我为什么要跟他们一起上学呀!我不想跟他们玩!我要去找阿巳他们……我也要上贵族学校!呜呜呜呜……”
这位父亲极轻地笑了两声。磁性,像夜晚的大提琴,幽幽悠悠,奏响埃尔加《e小调大提琴协奏曲》。
摸摸儿子的脑袋,那只手美得让人心惊,骨节修长如玉,无名指一枚黑钻戒指在夜色里都剔透得璀璨折光,价值三百万英镑。婚戒,女款那只。
从贴身西服到羊毛大衣,都是意大利纯手工裁切,没有七位数也有六位数,项链,耳钉,肉眼可见的奢华。
黑发如瀑,长发披肩。
那张脸。
骨相柔美,皮肤光洁,保养得像是三十几岁的模样,眼尾那上了年纪的细纹,也只为这美貌平添几分和蔼,总是笑吟吟的,姿态矜贵松弛。又城府极深。
“乖儿子……告诉爸爸,为什么哭?”调子拖着,轻抚儿子的脸。
“呜……我跟他们说什么他们都听不懂,他们太穷了!一身穷酸味还说是我没见过世面!明明是他们自己穷……还不带我玩……呜哇??爸爸……我要找阿巳……呜呜呜呜呜……”
“你的同学没有说错。”这位父亲轻轻地说,“你的确没见过世面。你只是见过钱。明白吗?而钱,不会一直在一个人身上的。中国99%的人都在上这种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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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数人看见的,才是世面。所以,你也要上这种学校,明白吗?”
“我不明白!呜呜呜……我不要上学了,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呜呜呜……”
小男孩六七岁,被养成了娇气包,一把推开爸爸哭着开始跑,结果刚才鞋带跑开了,绊飞出去,趴在地上,哭得更厉害了:“呜哇??系鞋带!给我系鞋带!呜呜呜呜……”
父亲慢慢悠悠跟上,优雅抱臂,调子矜贵和缓:“自己系好鞋带,站起来。”
“呜……我不要!我不会!”
“你会。”
“以前都不用自己系的……呜啊??我讨厌上小学!我要回家!让阿姨给我系鞋带,让阿姨给我系鞋带!”
“保姆不会给你系一辈子鞋带。”
“呜呜啊!凭什么不会!我给他们钱,我养着他们!呜呜呜呜……爸爸你不是也从来不用自己干活吗!”
“不用干,和不会干,是两码事。”
父亲在他身边缓缓蹲下身,撩起衣摆避免蹭灰,夜风瑟瑟吹散他发尾。
“不用干,是指你坐到了足够高的位置,有些事,自然可以吩咐别人去做,你的时间会很贵,不值得在小事上浪费,所以你会做,但不用做;而不会做,就是纯粹的废物。金玉其外的时候,还能装装样子,可一旦你失去了‘不用干’的资格,就全完了。明白吗?”
“呜呜呜……爸爸……你自私,你偏心……你自己用保姆不给我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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