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10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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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三月初,绿藤大学的梧桐树开始抽新芽,嫩绿色的叶片从枯枝上钻出来,像无数只刚睁开的眼睛。校园里的积雪融尽了,露出潮湿的黑色泥土。湖面上的冰裂开了,碎冰随着水波荡漾,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方木在绿藤大学附近租了一间公寓。不大,一室一厅,朝南的窗户正对着校园里的那条林荫道。他每天早上拉开窗帘,能看见学生们背着书包匆匆走过,手里拿着豆浆和包子,嘴里呼出的白气越来越淡。春天真的来了。





那间公寓的客厅里,方木专门辟出了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块软木板,上面用图钉钉满了东西??沈河的照片、文学社的合影、那张七个站台阶上的黑白照片、张磊笔记本的复印件、四张卡片的翻拍照片、沈河手稿的某一页。墙的最中央,钉着那张首发式上白板的照片,上面是方木写下的那行字??“你们不说,河水会替你们说。”





方木每天早晚都会在这面墙前站一会儿。有时候只是看一看,有时候会伸手摸一下那些纸页的边缘。他没有刻意这么做,只是觉得这些纸页需要被看见。它们已经沉在河底太久了。





首发式之后,诗集卖得很好。林晓打电话告诉方木,首印五千册在两周内售罄,出版社紧急加印了一万册。有几家媒体想做专访,方木推掉了大部分,只接受了一家文学期刊的约稿,写了一篇关于沈河和他的诗的文章。文章不长,三千字,标题叫《台阶与河》。





他在文章里写道:“沈河的诗从来不是为了让人读懂而写的。他写诗,是因为不写就会死。他最终选择了死,但在此之前,他把那些诗留在了台阶上,一级一级地放好。他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沿着台阶走下来,一级一级地捡起来。那些诗是路标,指向一条暗河的方向。暗河不在地上。暗河在人心里。当所有人都沉默的时候,暗河就在所有人的心里同时流动。沈河的诗把那条暗河变成了看得见的地图。”





文章发表后,方木收到了一些读者的来信。大部分是绿藤大学的学生,有几个是当年文学社的校友。有一封信没有署名,只在末尾写了一句话:“谢谢你替沈河把诗写完。”方木不知道是谁写的,但他把那封信钉在了软木板上。





四月的一天,方木在公寓里收到了一封挂号信。





信封是棕色的牛皮纸,上面贴着一张便签,写着“方木亲启”,落款是“绿藤市人民检察院”。方木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是一份不起诉决定书。





关于被不起诉人张磊涉嫌教唆自杀一案的审查报告。方木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经审查,本院认为,被不起诉人张磊的行为与三名被害人的死亡之间缺乏刑法上的因果关系。三名被害人作为完全刑事责任能力人,其死亡系自主决定。张磊提供诗歌卡片的行为不构成教唆自杀。另,被不起诉人张磊已于审查期间因病去世,依法终止审查。决定对张磊不起诉。”





方木把文件放在茶几上。张磊已经走了,这份决定书来得太晚了。但方木知道,张磊不会在意这些。张磊做那些事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法律会怎么判定。他只想让真相被看见。现在真相被看见了,法律给了他一个清白的答案,虽然他已经听不到了。





方木把那份决定书也钉在了软木板上,在张磊的照片旁边。那张照片是首发式那天赵敏拍的,张磊没有出现在首发式上,赵敏从张磊家里找到了一张旧照。照片上的张磊很年轻,比沈河大不了几岁,站在图书馆门口,手里抱着一摞书,笑得很拘谨。那是他刚当上系统管理员的那年拍的。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会在那栋楼里待十五年,用监控摄像头记录所有人的行踪,然后花三年时间把那些记录整理成证据。





方木站在软木板前,看着张磊年轻时的照片。“你走的时候,”方木轻声说,“河面已经平静了。你看到了。”





五月初的一个下午,方木正在阳台上看书,手机响了。赵敏打来的。





“方教授,”赵敏的声音有些犹豫,“陆征远的事……有结果了。”





方木坐直了身体。“怎么样?”





“省厅今天上午做了正式笔录。陆征远承认九七年职称评审时知情不报,承认沈河死的那天晚上他站在办公室窗前没有阻止。检察机关认为,陆征远的行为不构成犯罪??他没有参与职称评审的造假,也没有法定义务必须阻止沈河自杀。但考虑到他的身份是教师,以及这件事的社会影响,绿藤大学给了他行政处分,撤销了他在文学院的一切职务,取消了他的教授职称。”





方木沉默了几秒。“他本人呢?”





“他接受了处分。”赵敏说,“今天下午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想见你。他说,如果你愿意的话,他想请你去他家喝茶。”





方木合上书。“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三点。”





方木在第二天下午三点准时到了陆征远家。





门开着。方木走进去的时候,看见客厅里变了样子。茶几上的茶具还在,但旁边多了一个纸箱,里面装满了书。书架空了一半,那些书都被装进了箱子。陆征远站在书架前,正把最后一摞书放进纸箱里。





“方木,”陆征远转过身,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你来了。”





“你在收拾东西?”





“搬走。”陆征远把书放进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学校给了我一间退休教师公寓,在东门外。比这里小一些,但够我住了。这些书大部分要捐给学院图书馆。”





方木看着他。陆征远比三个月前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像一棵正在褪去叶子的老树。但他的眼睛还算清明,没有方木想象中的颓丧。





“你还好吗?”方木问。





“好。”陆征远在沙发上坐下来,示意方木坐对面,“方木,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





方木摇头。





“我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陆征远从茶几下面取出一个信封,推给方木,“这个,替我转交给苏瑶。”





方木拿起信封。上面写着“苏瑶亲启”,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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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
    

    

    
“我的证词。”陆征远说,“那天晚上我看见的一切。我站在窗前,看见沈河站在楼顶,看见苏瑶站在楼下,看见张磊在楼梯口。我看见了所有人的位置。我把这些写下来了。苏瑶是当年在场的人里唯一还在图书馆工作的。让她替我放在沈河的铜牌旁边。”
    

    

    
方木把信封收好。“你为什么不亲自给她?”
    

    

    
“我不好意思。”陆征远说,“方木,我当了三十年的老师。我教过很多学生。但我最对不起的学生只有两个。一个是沈河,另一个是你。”
    

    

    
方木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教你的那四年,我一直以为我在教你文学。”陆征远的声音很轻,“后来我才明白,我教的是沉默。我用我的沉默教你们沉默。陈景明抄袭,我沉默。孙浩然压案,我沉默。沈河来找我求助,我沉默。沈河站在楼顶,我沉默。我教了一辈子沉默,然后奇怪为什么我的学生们也学会了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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