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57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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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桩库失火后的第六日,秦昭在药王庙摊开纵火名单。
暴雨歇止后的京城被一层青灰色的冻雾罩着。
城南荒废的药王庙偏殿里,残破的泥塑神像塌了半边,瓦缝里的冰水滴进青砖水洼,叮咚作响。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神案底下的泥火盆里煨着几块暗红的木炭。
魏九承被安顿在神案后的干草堆里,肩胛缠着浸透金创药的粗麻布,面色灰败如土,呼吸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昨夜崔玄度派来的暗桩那一箭淬了倒钩,虽未伤及心肺,却在拔箭时从肩背带出了一大片烂肉。
神案前,秦昭将硬木画箱平放在一方平整的石供桌上。
画箱底层翻开,里面摆着三张从魏九承袖中抢救出来的焦黑残纸。
纸张边缘被火舌烧得犬牙交错,表层覆着一层薄薄的松烟焦灰。
秦昭从画箱中取出细头银镊与铜尺。尺面压住未烧焦的底边,镊尖再轻轻挑开纸背草木灰。
晨雾从破损的窗棂涌入,微光斜斜穿过纸页。
纸背还留着抄经房景德四年的半截红戳。秦昭只看了一眼,便把残页压平。
“魏九承经手过这种纸。”她道,“这几张是真的旧档。”
纸面上并排写着八个名字,字迹是用极细的蝇头小楷写就,转折处带着刀笔吏特有的刻板与工整。
但在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用朱砂笔打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叉,批注了去向。
前六个名字后头,批注都是四字一句:投水溺亡、暴毙于役、失足坠井、旧疾发作。
这六个人,全是在十年前雁回峡大火发生后三个月内,被官府勘验“因故身故”的将作监杂役与抄经学徒。
唯独最后两个名字,朱批的墨迹截然不同。
第七个名字,陆小山,抄经房誊录学徒,年十六。批注处先写了“火焚”,又被浓墨抹去,改成了极细的一行小字,景德四年冬,改籍北境,发配定远营充作马夫。
第八个名字,陈青,北境前锋营斥候哨卒,年十七。批注处同样写着,火焚未获遗骸,移籍靖安营,充后队运粮军伍。
“两个活口。”秦昭的手指压在铜尺边缘,指节泛起淡淡的青白,“十年前那场大火烧毁了抄经房与存图库,兵部上报内阁的折子上写着学徒八人尽数葬身火海。但魏九承的私册里,这两个人当年根本没有死在京城。”
神案底下传来一阵????的声响。
魏九承的哑女阿枝从神像背后的阴影里钻了出来。
她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粗布灰袍,手里捏着半截烧黑的柳木炭条。
小姑娘脸上沾着泥灰与泪痕,一双漆黑的大眼睛定定看着秦昭,她蹲在地上,将怀里紧抱的一张粗麻纸摊开在青砖上。
阿枝不能说话,只握着炭条,在纸上飞快画了起来。
炭笔划过粗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画了一座烈火熊熊的库房,火光中有人被推入火海,但在库房后门的水沟旁,停着两辆运送烂草的板车。
两个身形瘦小的少年被人用粗麻袋套住头,塞进了板车底层的夹板里。
随后,阿枝在板车旁画了一柄长刀与一面残破的军旗。
军旗上画着三道横纹,炭笔重重一折,笔尖直直指向纸页的最上方,那是北境的风雪绝谷。
张九斤看着地上的炭画,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青……老子认得这个名字!他是前锋营斥候哨的苗子,当年才十七岁,跑得比兔子还快!十年前那一战,大家都以为他跟着斥候哨全折在黑水河了,没想到……没想到他是被当作活人证物,从京城运回了北境!”
秦昭收起银镊,将残纸重新平展,“这张纸留下的是清理手尾的痕迹。知道抄录细节的人被发配到北线死地,借北狄人的刀灭口,在卷宗上只会记作阵亡。”
“去查。”张九斤一把拔出腰刀,刀尖在泥地上顿住,“城外乱葬岗有当年兵部设立的义冢,若是假死,当年的棺木里必定有鬼!”
半个时辰后,城北黑山坳。
细雨初歇,荒山上的枯草挂着露珠。
整座山坳里密密麻麻布满了无主的荒坟,土包大多已经坍塌,残破的木桩斜插在泥浆里,被野狗和雨水啃噬得面目全非。
秦昭脚踩着湿滑的黄泥,手提画箱,停在两座紧挨着的荒坟前。
木桩早已经腐朽,但上面用生铁刀尖刻下的字迹依然依稀可辨,将作监杂役陆氏之墓、边军斥候陈氏之墓。
张九斤挽起衣袖,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铁锹,吐了口唾沫在掌心,一锹插进了坟头的烂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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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
黄泥被一铁锹一铁锹翻开,露出底下发黑的潮湿黏土。
土坑里只有新翻的湿泥。棺木碎屑、陈骨、裹尸草席,一样也没有。
深达四尺的墓坑底下,除了两块用来压沉土层的青石条与几根烂木桩,空空如也。
“空的。”张九斤扔下铁锹,扶住坟沿喘气,“两座全是空的!崔玄度当年在顺天府与兵部的造册上,用两座空坟,把两个活生生的人从大显的户籍上抹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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