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第1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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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在身后阖拢的声音像一根骨节被掰断。





顾湮没有回头。她知道自己不该回头??暗廊里，回头意味着承认身后有什么在跟着。而她的脊背已经足够沉重，再背不动一个"或许"。





掌心传来一阵灼烫，从无名指的根部向掌根蔓延，像有人用烧红的细针在她皮肤下穿行。她摊开手。





第六道灰纹。





它盘踞在掌心的偏左处，弯成一个不规则的问号，与第五道纹路交错，灰黑色的纹络比前五道都要深，边缘泛着一种不自然的暗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纹路内部缓慢蠕动。





顾湮凝视着它。她记得它是怎么弯成这个形状的??在教室里，在她说出"我错了"之后。她也记得它本来要变成的样子。





「六道了。」一个声音从她身后斜上方传来，带着某种近乎冷漠的观察意味。





照蹲在暗廊一侧的石台上，双臂环着膝盖，像一只缩成一团的灰色影子。火光从不知何处透来，将她的轮廓映得半透明，她没有影子，或者说，她的影子就是她自己。





「你数过？」顾湮问。





「你每锚定一条律，掌心就多一道纹。第一道在你踏入归墟那夜，第二道在候阶厅的钟响之后，第三道……」照顿了顿，「你不记得了。」





顾湮沉默了一瞬。她记得第一道、第二道、第四道??但第三道，确实模糊了。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纸，墨迹洇开，只剩下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轮廓。她记得当时很疼，疼到她在石阶上跪了整整一炷香，但为什么疼、为什么锚定、锚定了什么，她想不起来。





「我记不清第三道。」她说。





照没有接话。沉默在暗廊里膨胀，像某种有重量的气体。





顾湮攥紧拳头，灰纹被指缝吞没。她不该说这些。说出口的记忆，就像被打开的匣子，里面的东西会一件件被风吹走。她不确定自己还剩多少可以失去。





「走吧。」她率先迈步，「铁门后面应该有东西。」





暗廊尽头没有门。准确地说，暗廊尽头是一条向下的阶梯，阶梯不宽，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的墙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与顾湮掌心的灰纹有某种相似，但没有颜色，像是用指甲在石面上硬生生刮出来的凹槽。





顾湮侧身下行，指尖拂过墙壁，凹槽的触感粗糙而冰冷。第七级的时候，凹槽突然变了走向，原本平行的纹路在第七级处汇聚成一个圆环，圆环内刻着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是闭着的。





顾湮停下脚步。她记得这只眼睛??在镜面阶的水泊里，她看见过一只睁着的眼，空洞、无光，从水面深处向上凝视着她。当时她以为那是自己的倒影。但此刻，墙壁上的这只眼睛是闭着的，眼睑的线条细致入微，甚至能看清睫毛的弧度。





「睁眼和闭眼。」顾湮低声说，「骰子。」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骰子??商人万留下的最后一枚。骰子在她掌心翻转，六个面分别刻着：一、二、三、四、五、一个空白的面。空白的面上没有任何刻痕，光滑得像一面微缩的镜子。





「你掷过吗？」照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没有。商人说，这枚骰子只能掷一次，掷出什么，就是什么。」





「那你现在打算掷吗？」





顾湮没有回答。她将骰子举到那只闭眼的刻痕前，骰子的空白面对准眼睑的中央。暗廊里没有风，但骰子在她指间微微震颤，像一颗被唤醒的心脏。





「规则是??闭着的眼睛，需要有人帮它睁开。」顾湮说。她将骰子按入那只闭眼的凹槽中。骰子与石壁严丝合缝地嵌合，仿佛它本就属于这里。一声极轻的"咔嗒"响起，眼睑缓缓睁开。石屑簌簌落下，露出的眼球却不是石雕??它是一面镜子，镜面里映着一个身影。





顾湮认识那个身影。她每天早上在归墟的水面、铁器、任何人造物的反光里看见的那个身影??她自己。但镜中的她，掌心没有第六道灰纹。镜中的她，掌心里什么纹路都没有，干干净净，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石。





「那不是我。」顾湮说。声音很稳，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在抖。





镜中那个没有纹路的自己，掌心里干干净净。顾湮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她数不清自己丢过多少东西。但镜中那双手告诉她：曾经有一段时间，她什么代价都没付过。那段日子是存在的，只是她记不清了。像一条河，源头还在，水已经流远。





她伸手，想碰一碰镜面。指尖在离镜面一寸的地方停住，没有落下去。她收回手，把那口气咽回肚子里。





照没有接话。顾湮转头，看见照正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地面??暗廊的地面上，第一次拖出了一道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