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焚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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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她一手揣着菜篮子,一手指着年纪最大那个就开始骂,一连串的脏话不带一句重样的。
官话配上豫州本地俚语,瓜皮夹杂着鳖孙儿,杀伤力加倍。
这些成日泡在之乎者也里的士人,哪听过这个,委实触碰到了他们的知识盲区。
为首的老儒颤抖着手指点着陶阿婆:“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我呸!你这秃头没毛的老畜生,不好好念你的书,跑来阳翟为难俺们让娃娃有书读的使君,老婆子看恁就是那黑心烂肺的老鳖孙儿!”
“你……你……你!”
“恁个老鳖孙儿,不孝的东西!活嫩大岁数跑来给恁爹娘哭丧,我呸!”
老儒气得两眼一翻,撅了过去。
刚刚那个要拦着小娃不让念书的年轻士子见状,起身要撵。手还没碰着陶阿婆衣袖,就见她篮子一扔,往地上一坐,嗷的一嗓子嚎开:“读书人打老婆子啦!书都叫读狗肚子里了!圣人也是爹生娘养的,圣人还说要尊敬长者,这读书人要打老太太!”
那士子顶着人群里的目光和指指点点,涨红了脸,憋着一口气,拂袖坐回人堆。
陈乐带着人站在人群后头,憋笑憋得面目狰狞,眼泪直泛。喃喃自语:“治这种人,还得是老辈子啊!放哪个时代都好使。”
场面闹成这样,这群人也烧不下去了,抬着老儒回了城南客舍。
校书这日,营外搭起三层高台。第一层抬上去两排长案,一边是竹简,一边是纸书。
第二层平议席,请来颍川当地颇具名望的老先生做见证,其中就有许县上回来的那位郭堤。
校出一处错,他们签一处押。清单名录随校贴榜。
第三层,坐着蔡邕。高岱领校,立在头层长案前。
上次洛阳一别,高岱回乡扫墓,如约来阳翟小住,人刚到就碰上这热闹,他以吴郡高文义之子的身份,自请代表吴郡士林见证这场事。
满城能来的都来了,城中商户纷纷落门,搬上条凳来围观这一场。
这场面,比去岁官兵还要声势浩大,四乡的佃户歇工,义学休学。
营内几百骑兵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维持秩序。
焚书的那群士子簇拥着带头的老者上了高台。
打头的孔老儒捧着家藏三代的竹简上台,朝四方一揖:“老朽手里乃是七世传经,今日就请一郡百姓、天下读书人作见证!”
邴让主持:“同一篇,三个版本逐字对。错一字,记一笔。”
一个士子扬声:“敢问三层台上那位,眼不能视,怎么校字?莫不是请个名号,来压场面的?”
一语激起千层浪。前排一个拄拐的老者站起来,拐杖直指那士子:
“放你娘的屁!蔡公一笔一字校出来的石经,立在太学门口几十年,你读的经、认的字,哪个不从那儿来?你今日站在阳翟的街上,敢这样跟蔡公说话!你家的先生就没教过你‘尊师’两个字怎么写?”
老者哼了一声:“你问他眼不能视。老夫倒要问你,你那双眼睛睁着,又看见了什么?”
那士子被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想回嘴。
台上,蔡邕端坐着,衣角都没动过。
老者骂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场静了下来:“无妨。老夫眼睛不好使,心又没瞎。台上坐的是校书的人,不是比眼力的。他要问,便让他问。”
那士子张了张嘴,刚要出声,高岱往前迈了一步,声音盖了过去:“蔡公不看字。”
“不看字,校什么?”
“字看他。”高岱说,“诸位任意抽一句冷僻的,越冷僻越好。蔡公若说错一字,今日这场就算你们赢。”
士子堆里嘀咕一阵,真有人抽了。《孝经?丧亲章》一句,《论语》末节一句,还有个促狭的,抽了《急就篇》里一串药名。
蔡邕坐在三层台上,随抽随背。背到药名,一口气三十九味,一味不乱。起先质疑的那个年轻士子退回队里,再没一开始的气势。
第一场校的是《孝经》开宗明义章。
高岱捧纸本,念一句,邴让在旁捧孔家的竹简,对一句。
高岱每念完一句,蔡邕便开口背后一句,背出来,再对。
开头十句,三个版本一字不差。台下士子的脸色松了些。
到第十一句时: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高岱念完纸本。
邴让对竹简,抬起头:“简本,‘孝之始’,无‘也’字。”
蔡邕在三层台上开口:“石经本,有‘也’。”
台底下,前排一个老佃户回头问后排:“咋?”后排的摊手:“简上少了个字。”
再往下,第十七句,竹简把“教以臣”抄成了“教以民”。
第二十三句,竹简脱了一整句。第二十九句,“因亲以教爱”的“因”,竹简上是“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