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开量之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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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义学门口宣布放假时,二百多个娃齐声欢呼,吓得门口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都听着!”邴让扯着他那破锣嗓子喊,“农忙给你们放十五日假,不是叫你们去疯玩。学规第三条怎么说的?读书,不误庄稼。各人回家收完谷子,秋麦下地,还得回来月考。《孝经》第三章背不下来的,我的板子可不跟谁客气。”
  

  

  
娃们轰的一声散了。石头跑在最前头,头上的布条早拆了,只留下一道浅疤。杜庄的地头上,他爹正弯着腰割谷,割一会儿,直一下腰,回头看一眼自家场院里堆的谷。
  

  

  
“爹!”石头把书包往田埂上一扔,抓起一把镰刀,“俺来!”
  

  

  
安大直起腰,看着石头扑进地里。
  

  

  
“慢些割。”他喊,“谷是咱自家的,不抢你的。”
  

  

  
喊完这句,他不禁愣了一下。八年了,地里的庄稼从破土到归仓,先过庄上的手,再轮到他。今年换了郡府的契样,租子从四成压到三成半,往后一年一降。这一茬谷割下来,他家的瓮终于能装满了。
  

  

  
“娃他爹。”他婆娘在地头喊,“你愣着干啥!”
  

  

  
“来了。”安大应了一声,弯下腰,手下的镰割得更快了。
  

  

  
城西冯家旧庄的屯田上,场院分粮。这片地抄没入官一年半,如今是屯田册上的第一批田,归册的流民按册屯种。
  

  

  
“赵四喜。”吏员唱名,“册上屯田十二亩,收谷三十石六斗。六成入仓,十八石三斗六升。归你的,十二石二斗四升。券拿出来,对数。”
  

  

  
叫赵四喜的汉子捧着券,激动得手直哆嗦。他是前年冬天拖着婆娘娃逃进阳翟的,在城墙根下蹲了一个冬天,开春时归的册。
  

  

  
“官爷,”他盯着那堆归自己的谷,“这些……真归俺?”
  

  

  
“上头不写着么?”吏员把刮板一磕,“往后年年如此。把心放回肚里,好好种你的地。”
  

  

  
汉子蹲下去,抓起一把谷攥在手里,半天没舍得撒开。他婆娘在旁边扯他袖子,小声说:“当家的,别看了,扛回家去夜里搂着慢慢看。”
  

  

  
周遭顿时响起一片哄笑声。赵四喜嘿嘿笑了两声,手上动作不停,把谷倒进自家的口袋。
  

  

  
王皓进城那日,一进门就把外袍脱了,脸色不大好。
  

  

  
“公,不对劲。新谷登场半个月了,市价不降反增。我手下人跑了四个乡的粮市,卖粮的零零星星。打听下来,这些粮都叫人截在半路了。”
  

  

  
“谁截的?”
  

  

  
“钟家。”王皓掏出一片竹片,上头记着底下人报上来的消息,“三处大仓敞开了收。比市价高三文,现钱,不赊不还价。这还不算,他们连陈粮都收。公,囤新粮是生意,可连陈粮一并扫,这里头有鬼。”
  

  

  
“邻郡呢?”顾皓月问。
  

  

  
“问了。”王皓点头,“颍阴、许县两处,我相熟的粮商捎了话,钟家的掮客上月就到了,一样的收法。”
  

  

  
顾皓月双手交叉抵在唇边,凝眉思忖:“各乡底册的估产在这里。按往年的数,这四乡本该卖进市的新粮,账面上少了两万石上下。粮没出郡,直接进了钟家粮仓。”
  

  

  
她想到的结果要更严重。这路数不算隐蔽,先大肆扫购囤货居奇,等囤到合适的时机,下一步就是哄抬物价,操控市场。可现在的汉律里既没有价格法,也没有粮食流通管理条例。后世官方面对粮食寡头是怎么做的?适用法律的按法律办,不适用的,官方下场调控粮价。但前提是,手上得有粮。
  

  

  
那对方打的什么主意,显而易见了。
  

  

  
厅里安静了半晌,各自陷入思索,一时竟无人说话。
  

  

  
荀?坐在侧席,指节在案上轻轻磕了两下,慢慢开口:“此事蹊跷。图利之人低进高出,钟家如今是高价收、不见出。秋后开量,若量出隐田,隐田要补赋、归册、分种,每一件都需要粮垫底。他把粮收进仓里锁起来,锁的不是粮。”
  

  

  
“后手在秋后。”顾皓月接道。
  

  

  
“秋后开量,钟家此时收粮,为的是断郡府的后路。”荀?望着窗外。
  

  

  
典韦在廊下听得火起,探进半个身子:“大哥,俺带人去,把他的仓封了,叫他收!”
  

  

  
“封仓?”刘亮看了他一眼,“凭哪条律?人家真金白银买粮,价还出得比市价高。今日我封他的仓,明日全郡的仓都不敢收粮。”
  

  

  
“那就眼睁睁看他收?”
  

  

  
“不拦,也不看。”刘亮转向卫主簿,“传令。粮价上板,各乡添一栏市价,每旬一写。新谷、陈谷,售价明明白白写上去。郡仓收足赋粮之外,敞开口子收余粮,比照市价,一文不压。他高三文,我们同价收粮。农人愿意卖给谁,是他的自由。还有??”
  

  

  
他顿了顿:“钟家三处仓,收的粮数、价钱,掮客到了哪几个县,逐笔记下,入册。”他的视线与顾皓月交汇。对方神情带着忧虑,想要开口。他回了一个安抚的眼神,摇摇头。
  

  

  
当天,郡仓门口竖起一块小板:斗面刮平,不许淋尖,不许踢斗。多收一升,收粮的吏员除名;短人一合,赔十。
  

  

  
仓口有个老吏,从前收粮一脚踢斗踢得远近闻名,人送外号“窦一脚”。今日他掌刮板,一斗刮平后倒仓,脚在斗边悬了三回,愣是没敢落下去。排队的农人看出来了,哄笑着起哄:“窦一脚,你的脚呢?”
  

  

  
“脚在。”老吏抹了把汗,朝那块小板努努嘴,“饭碗更要紧。”
  

  

  
笑声还没落,轮到下亭乡一个老汉。他扒着斗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把斗按住:“官爷,你再踢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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