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印子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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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主簿把那女人领进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





她进门要跪,膝盖弯了一半,又不知往哪儿放。手边的孩子被她按着头也要跪,她一手扶娃一手撑地,撑了个空,人往前一栽。





卫主簿伸手扶了一把。





入手是凉的,大热的天,这双手凉得像井里捞出来的。





“别跪了,坐着说。”刘亮正了正身子,语气温和。





她跪坐在那儿,一手揽着娃,一手攥着自己的衣角。





“三月里下了场雨,屋顶漏了,俺男人半夜起来接漏,接到天亮。”





说了两句,她忽然停住,像是发觉这话没用,眼神慌了一下,话头开始往回找。





“俺男人姓王。”





她重新起头。





“翟乡的,种了一辈子地。前年秋上他病了一场,起不来床,家里没钱抓药。”





她停了停。





“就借了冯家的印子钱。”





刘亮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她。顾皓月坐在旁边,炭条搁在纸上,没动。





“借了两千。讲好一月三分利。俺男人想着,开春下地就能还上。”





她说的磕磕巴巴,讲到这里还思索着停顿了一下。





“可开春他没好利索。到夏收的时候,两千变了三千二。到年底,五千八。”





这几个数,她报得很准,一个磕巴都没有。报到“五千八”的时候,她自己顿了一下??这个数,她夜里大约念过太多回。





“今年二月,冯家来人说,欠他家八千九。”





“俺家统共六亩地,作价卖了也不到四千。他家的人说,地作四千,抵一半。剩下那一半??”





她说不下去了。





娃正仰着脸看她,她把手覆在娃头上,复又开口:





“拿俺闺女抵。俺闺女今年刚十四。”





顾皓月的炭条在纸上压出一道深印,还是没落笔。





“抵进去五个多月了。”





女人的声音低下去。





“俺托人捎过两回话,想见她一面。头一回,冯家说她病了,不能见。第二回,捎话的人回来说,远远看见她一眼,在院里舂米,人瘦得脱了形。问她话,她不敢答,也不敢抬头。”





“俺闺女从前不是那样的。她从前爱笑,见了人老远就喊。”





说到这儿,那只覆在娃头上的手,慢慢攥紧了。





“俺不知道这五个月,她在那院里过的是啥日子。俺不敢想。俺一想,俺就睡不着。”





“三月初四那天,冯家来了七八个人。俺男人不肯,他拦在门口,他说地你们拿去,人不行。”





她的语速忽然快起来,快得发乱,“他们几个人……他们打完人就走了。俺男人躺了一夜。”





“第二天晌午,人没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





从进门到现在,她眼里一直是干的。不是不伤心。是这五个多月,家破、人亡、失地、失女,泪在这五个月里,早就流干了。





“县里怎么说?”刘亮问。





她从怀里摸出一片木牍,边都磨圆了。





她双手递上来。





顾皓月接过去看完,递给刘亮。





上头写着:王某,翟乡人,某日殁于家,病。令史具名,里正具名,另有一行小字??验无他故。





“病。”刘亮念出验状上头的内容。





“他不是病死的。”





女人这话像喊出来的,声音还有些发抖。





“府君,他是叫人活活打死的。俺看着的。俺们乡里好些人看着的。”





“可这张纸上写他是病死的。俺拿着它去县里,县君说,纸上写着呢,验过了。俺说俺看着的,县里说??你一个妇道人家,看得准么?”





她把娃往怀里又搂紧了些。





“府君。”她忽然抬起头,“俺不是来告状的。俺知道告不动。俺男人死了,俺认。地没了,俺也认。俺就求府君一样。”





“俺闺女还在冯家。俺求府君,把俺闺女要出来。别的,俺都不要了。”





她说完,把头磕在地上,磕得咣咣作响。





那小娃看娘磕头,也学着往下磕,磕歪了,脑门碰在砖上,哇地哭出来。





一屋子人从头到尾没出声。就这一个娃的哭声,在梁上转。





顾皓月放下炭条,走过去,把娃从地上抱起来,拍着背哄。哄着哄着,她自己的眼圈红了,别过脸去,没让人看见。





女人被带下去安置了。





卫主簿想了想,开口道:“翟乡冯氏。府君到颍川一年多了,这个名字,下吏一直没跟府君提过。”





“为何没提?”刘亮偏头看着卫主簿。





卫主簿没有立刻答。他把袖子抚了抚,像在理一个头绪。





“下吏在这郡府十九年,换过六任府君。这六任里头,有一位查了冯家三个月,调走了。有一位查了不到一个月,回洛阳去了,回去以后,就没了下文。”





“冯家在阳城放印子钱,放了三十年。翟乡、邻乡好几个乡,多少户人家的地,是这么一年一年、利滚利滚进去的。多少户人家的闺女,是抵债抵进去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可这些年,没人动得了他。”





“他每一任新府君到任,都送礼。礼不轻不重,就那么一个数,让你收着不烫手,不收又不近人情。下吏经手过三回。”





“他敢这么放、这么收、这么把打死人办成病死??是因为他手里攥着两样东西。一样是这郡里、县里的吏,一层层都吃他的。一样是洛阳。”





“洛阳有人。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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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字,冯家挂在嘴边挂了三十年。没人试过它是真是假??因为不敢试。”
  

  

  
刘亮把那张验状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这张验状不对。”顾皓月开口了。
  

  

  
“断狱三条。”她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验尸须本县令史与里正同验,验状三通。这张,只有一通,在她手里。另外两通,一通该在县,一通该在郡。”说着,她目光落到了卫主簿身上。
  

  

  
卫主簿会意:“凡涉人命,下吏皆亲手核验过目。自去岁至今,下吏不曾见过这人的验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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