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替公找个说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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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他圣人的深意??”
  

  

  
他顿了顿,没把话说完。
  

  

  
满座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
  

  

  
“杜公这话,说迟了。”
  

  

  
末位上,有人懒洋洋接了一句。
  

  

  
众人回头。刘亮坐在那儿,手里转着一只空茶盏。
  

  

  
“杜公要考我桓公二年,乡饮那日考过了。我答不上来,当着满座认了的。”他放下茶盏,“今日杜公又讲这一段,还是讲给我听的。其实不必这么费事??我人就在这儿,杜公有什么话,当面问就是。”
  

  

  
满堂死静。
  

  

  
没人料到他不躲。这种场合,换了旁人,早该借故告退,把脸面留到日后再争。他倒好,自己把脸凑上来了。
  

  

  
杜公眯起眼,打量他半晌。
  

  

  
“府君既然来了,”老人缓缓道,“那老朽就请教一句。府君乡饮那日问满座??把人变成不算人的东西,算不算违。老朽倒要问问,府君这个‘违’字,依的是哪一经,哪一传?”
  

  

  
来了。
  

  

  
这个问法,比乡饮狠。乡饮是考他知不知,今日是刨他的根??你说违,圣人在哪一卷里说过这个违?答不出,他那一问就成了吏员的口舌之快,当着士林,一笔勾销。
  

  

  
“依《孟子》。”
  

  

  
刘亮站了起来。
  

  

  
“孟子见梁惠王,说??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他声音不高,一字一字,满堂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先问诸位一句:孟子这话,诸位认,还是不认?”
  

  

  
没人吭声。
  

  

  
孟子,谁敢不认。
  

  

  
“好。孟子说,厨房里堆着肥肉,马厩里拴着肥马,路边躺着饿死的人,这就叫领着野兽吃人。”刘亮环视满堂,“我那一问,不过把孟子的话往庄子里挪了一步??庄子上的人,人身性命拴在主家手里,一年交四成粮。他跟我说,他不算人,他算庄上的一样东西。诸位家里,谁家没有几个这样的庄客?”
  

  

  
“孟子骂梁惠王,诸位跟着骂了两百年,骂得痛快。轮到自家庄子,就成了我这个不通经的人,拿吏事折人。”
  

  

  
他笑了笑。
  

  

  
“天下没这个理。”
  

  

  
满堂落针可闻。
  

  

  
前排有个年轻士子,脸涨红了,霍地站起来。刘亮认得他??辛族老的族孙,辛明,乡饮那日坐在辛族老身后,眼睛瞪得最圆的那个。
  

  

  
“府君巧言!”他声音发颤,“引一句孟子,就想把‘以吏事折人’四个字洗干净?孟子讲的是仁政,府君行的是术??”
  

  

  
“我行的什么术?”刘亮问。
  

  

  
辛明一噎。
  

  

  
“我开三廒,散的是霉了三年的粮。荒政十二条,头一条叫散利??这是圣人立的术么?我令犁上刻匠人的名,物勒工名,以考其诚??这是《月令》里的术么?”刘亮看着他,“你倒说说,哪一条是术,哪一条不是经?”
  

  

  
辛明没坐下。他脖子一梗,又逼上来一步。
  

  

  
“府君会引经,可喜可贺。”他冷笑,“可引的都是只言片语。敢问府君,《孟子?梁惠王》,府君背得几章?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下文,府君接得下去么?”
  

  

  
满座的耳朵,一下子全竖起来了。
  

  

  
这才是杀着。只言片语,谁都能备下两句。全篇章句,得是十年寒窗才喂得出来的东西。
  

  

  
刘亮看着他,忽然笑了。
  

  

  
“接不下去。”他说,“不独这一篇。《孟子》七篇,我一篇也背不全。”
  

  

  
满座嗡的一声,有人已经笑出了声。辛明脸上透出红光,正要再逼??
  

  

  
“我老师收我那日,就知道我背不全。”
  

  

  
刘亮的声音不高,满堂的笑声却压了下去。
  

  

  
“我师从吴郡高彪。先师收我的时候问我,想学什么。我说,学经。先师说,你不是那块料。”刘亮慢慢道,“我在先师门下,学的是农事,是见识,是跟着他把五六个郡的地气、水性、人心,一处一处看过来。于经学一道,我没什么天分,先师从没避讳过这个。”
  

  

  
“有一回我问老师:背不出书,算你的弟子么?”
  

  

  
“老师说??有教无类。你把一件自己擅长的事,做到底,就很好。”
  

  

  
他顿了顿。
  

  

  
“说起来,我这个弟子,也不是拿背书换的。老师的几盒书简,在路上叫强人劫了,是我替他夺回来的。老师说我胆气可嘉,收下了我。”
  

  

  
满堂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这一回,笑里的东西,杂了。
  

  

  
“所以你问我背不背得出。”刘亮看着辛明,“我背不出。可这半年,我把你们的经,也寻来读了。读得慢,读得笨,可我读出一样事情??”
  

  

  
他环视满堂,一字一字。
  

  

  
“你们的注疏里,名物、训诂、句读,什么都有。读完一整部后,我明白一件事,圣贤著书立说,是要人去干什么。”
  

  

  
“府君好大口气!”辛明几乎是喊出来的,“圣贤要人干什么,轮得到你来问?你倒说说,圣贤要人干什么!”
  

  

  
满堂的目光,齐刷刷钉在刘亮身上。
  

  

  
主位上,杜公也抬起了眼。
  

  

  
刘亮站直了。
  

  

  
“好。”他说,“我答你。”
  

  

  
他声音不高,一字一顿,砸在满堂的死寂里。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满堂,死一样的寂静。
  

  

  
这四句话,不像从人嘴里说出来的。倒像在读书人头顶上悬了几百年,今日头一回,被人念出了声。
  

  

  
辛明张着嘴,站在那儿,脸上那点红光,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主位上,杜公撑着案沿的手,抖了一下。
  

  

  
老人慢慢站起来,死死盯着刘亮,嘴唇动了动。
  

  

  
“这……”他的声音发哑,“这是谁的话?”
  

  

  
“是我的话。”刘亮说,“是我这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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