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士族的试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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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跟那三位老丈争尊卑。”刘亮看着他,一字一句,“我只要一样,让他们家的孩子,舍不得走。”
  

  

  
邴让怔在那儿,把这句话嚼了半晌。这个教了三十年书、屡试不第的老书生,眼睛忽然亮了,只回了四个字。
  

  

  
“有教无类。”
  

  

  
算学课头一日,顾皓月出了道题。
  

  

  
题不难:一乡分粮,几户几口,该分多少。她把数报出来,底下十几个娃拿炭条在木板上算。
  

  

  
算到一半,辛虔举手。
  

  

  
“先生,这道题,少了一样。”
  

  

  
“少了哪样?”
  

  

  
“少了收成好不好。”辛虔说,“题里只说几户几口,没说这一年收了多少。收得多,按这个分。收得少,这么分就不够。这题,得算两遍。”
  

  

  
“那你说,怎么办?”
  

  

  
“按少的那一遍备粮。”辛虔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多的那一遍,先别高兴。”
  

  

  
顾皓月没说话,看了这孩子一会儿,让他坐下了。
  

  

  
那天散课,她跟刘亮提了一句。
  

  

  
“别的孩子算完一道题,就抬头看我,等我说对不对。”她说,“辛虔算完,会自己再算一遍。”
  

  

  
她顿了顿。
  

  

  
“这孩子很聪明。但心里有心事,我看不出来是什么。”
  

  

  
刘亮没接话。
  

  

  
他独独记住了那句“多的那一遍,先别高兴”。一个九岁的孩子算一笔粮,算的是往最坏处备、往好处不敢喜。
  

  

  
他笑了笑。
  

  

  
腊月二十那场席,满堂的大人,但愿也懂这个理。
  

  

  
腊月二十,辛家岁末乡饮。
  

  

  
颍川有头有脸的老姓,来了二十几家。名义是岁末乡饮,实则是那三份文书之后,士族要当着满座宾客,正正经经会一会这位新太守。
  

  

  
刘亮赴席赴得很是自在。进门先夸辛家的腊梅开得好,落座又夸厨下的羹调得地道,宾主尽欢,一团和气。
  

  

  
酒过三巡,一位姓杜的名士捧着酒盏,笑吟吟站了起来,要请教府君一段《春秋》。
  

  

  
“桓公二年,宋督弑其君。《春秋》书‘宋督弑其君与夷及其大夫孔父’。敢问府君,圣人此处,先书弑君,后书及孔父,是何深意?”
  

  

  
满座静了下来。
  

  

  
这是明着考。士族最重经义。一个二千石太守,若连《春秋》一段都对答不上,他们才肯认定一件事,你不是读书人,不是我们一路人。
  

  

  
“以吏事进身的酷吏”这顶帽子,就在席边上搁着,等他伸手去拿。
  

  

  
刘亮放下酒盏。
  

  

  
“杜公这一段,我答不上来。”
  

  

  
他答得坦然,满座反倒一时哗然。他却不慌,慢慢接了下去。
  

  

  
“我读书少,《春秋》里圣人的深意,我参不透。我只想请教杜公另一件事。”
  

  

  
“今日来的路上,我在下亭乡见着一个长葛逃荒来的汉子。他替人种地,一年交四成粮,人身、性命,都拴在庄上。他跟我说,他不算人,他算庄上的一样东西。”
  

  

  
刘亮环视满座,语气平缓得像在问今夜的菜。
  

  

  
“《春秋》诛心。弑君,是违。弑大夫,是违。我想请教诸位,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不算人的一样东西’,这件事,算不算违?”
  

  

  
满座静得落针可闻。
  

  

  
没人接这个话。这话没法接。接了,就得认下亭乡那样的庄子有问题。而这满堂的人家里,谁没有几个“不算人的”庄客。
  

  

  
席间,王皓忽然把手里一段东西摊在了案上。
  

  

  
众人看过去,一段三尺来长的麻绳。
  

  

  
“诸位看我,在下是个商人。”王皓笑道,“商人逐利,手里过的钱,一日万贯。可诸位知道么,我手里过的钱,从来不是我自个儿的。我是替天下的货,牵个线。”
  

  

  
他拎起那截麻绳,一头一尾,晃了晃。
  

  

  
“这绳子三尺,一头拴着种地的,一头拴着穿衣的,我在中间拉一把。绳子断了,两头的人,都活不成。”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可席上有些人的脸色变了。
  

  

  
他们听懂了话底下的意思。你们把人拴在庄上,当东西使。可人不是绳子两头的货。
  

  

  
人,是人。
  

  

  
火药味渐渐浓了。辛族老这才慢悠悠开了口,把话头从《春秋》、从那根麻绳上,轻轻巧巧地引开。
  

  

  
“府君忧心民瘼,是颍川之福。”他先捧了一句,随即问得很随意,“老朽听闻,府君近日在理田籍。阳城那几个乡的旧册,府君,可要动一动?”
  

  

  
这是一记探底。
  

  

  
动田籍,就是要清丈,要把那些报了荒、投了庄的地和人,重新掏出来。这是要动在座每一家的命根子。
  

  

  
刘亮端着酒盏,面不改色。
  

  

  
“不动。”他说,“田籍是旧年的糊涂账,理清楚就是了。我一个上任十来天的太守,哪有力气动它。”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他心里给这两个字添了个注脚,今日,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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