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结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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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叔,啥是科学锻炼?”
二牛仰着头,问得一本正经。秋收一完,校场就开了张,三十一个村勇刚跑完圈,扶着膝盖喘成一片。去岁夜袭那一夜给长明村留下的东西,到今天没散??谁都记得栅门。
“科学锻炼就是……”陈乐卡了一下,“别瞎练。”
“那啥是体美劳全面发展?”
“就是不光练??”陈乐又卡住了,把脸一板,“跑你的圈去!”
校场边的土夯墙上新刷了八个字:作风优良,能打胜仗。陈乐本来想写另外几个字的,头一天让刘亮路过瞧见,硬生生给摁下来了。
“你差不多行了。”刘亮说,“等以后……”
话到这儿他自己掐住了。陈乐斜他一眼,没追问。
操练歇晌的时候,典韦拎着水罐过来了。村勇们呼啦一下围上去,七嘴八舌要他露一手。典韦推辞不过,把场边两筐满炭一肩一筐挑起来,绕着校场走了一圈,撂下,脸不红气不喘。村勇们嗷嗷叫好,二牛看直了眼,怀里的木框都忘了抱。
刘亮在边上看着,也跟着笑。
那时候他还没想到,几天以后,这个人会端着两筐炭,卡在人家一句家常里头。
两千七百石粮进窖有些日子了,封窖那天下着小雨,顾皓月盯着人把窖口最后一条缝抹平才走。篝火那晚蔡公多喝了两盏,末了说,老夫从前教过的那些人,六岁那年,在学怎么行礼。村里人没听懂这句话的分量,他听懂了。
按说,今年这个秋收到这份上,该松一口气了。可他那口气一直松不下来,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直到那支扬州商队进了村。
长明的酒走通了南边商路,秋收一过,行商闻着味儿就找来了。这队人的领头四十来岁,骡子驮得比别家都满。生意跟顾皓月谈得很顺,出门的时候他脚步都是轻的。
出门正撞上典韦扛着两筐炭从跟前过,那商人随口拉了句家常。
“这位壮士,是刘侯爷家的部曲?”
典韦停下脚,想了想说:“不是。”
“那是雇工?”
“也不是。”
那商人等他往下说,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典韦自己卡在那儿,端着两筐炭,脸上有点为难,像是在琢磨一个从来没想过的问题。
“俺……俺跟他们过活。”他最后憋出来这么一句话。
商人客套地笑笑,牵着骡子要走,一扭头瞧见墙根底下坐着个人擦书简,认出是刘亮,忙不迭过来见礼,没话找话:
“侯爷这村子,养人呐。”他说,“小的打洛阳过来,一路就数这儿齐整。”
“洛阳来的?”
“洛阳来的。”商人压低了点声,“如今洛阳,什么都有价。小的打西园外头过,亲眼见的??官位都挂着牌,明码。”
刘亮擦书简的手停了一下。
“多大的官也有价?”
“那小的可说不准。”商人咂咂嘴,“只听说,如今没有买不来的官。”
他拱拱手,牵着骡子走了。铃铛声一路响出村去。
刘亮在墙根底下坐着,很久没动。
部曲不是,雇工不是。这个人替他守过栅门,肋下带着一截箭杆把门缝堵到天亮;替他在东坡上蹲过后半夜,说看着别叫风吹跑了;夏天里他把那方模子递过去,又被这只手推了回来??俺留着,护着剩下的人。
到头来人家问一句你是什么人,他答不上来。
不是他没话说。是这世上没给这句话留一个名分。
刘亮低头看着膝上的书简,又想起陈乐。破庙外头他把这个小子的胳膊架上肩,这小子趴在他背上问,哥,咱俩这开局是不是地狱难度;叶县县衙对面,这小子支了个棚子,一日三餐给人烧火,一烧几十天。村里人如今管他叫陈头儿??那是个差事。
又想起顾皓月。周元规翻账翻了一个月,她的账滴水不漏;秋收前她做了四十根绳,一根一根教人打结。外人如今管她叫顾先生??那也是个差事。
差事是替谁干活的名目,不是名分。名分是人家问“你是他什么人”的时候,答得上来的那个东西。
这一年半,他给五百多口人记名上过牌,给王皓的绳结一个说法,给蔡公的书一间挡雨的屋子。轮到身边最近的这三个人,他一样都没给过。
而西园外头,官位明码挂着牌。这个世道,名分有价。
当天晚上,刘亮把陈乐、顾皓月、典韦叫到了自己屋里。
来之前陈乐和顾皓月已经听他讲了白日的事和他的打算,心里有了准备。只剩典韦一脸茫然,大马金刀跪坐在案几后头。
“公,叫俺啥事?”
刘亮没急着答。他把三人面前的茶碗挨个续上,借着这点工夫挨个看过去,看到最后,把手里那把壶放下了。
“典兄弟。”
典韦抬起头:“哎。”
“我有一言,想说与你听。”刘亮说,“也说给陈乐、皓月听。”
三人都看着他,等他下文。
“去岁三月,我孤身入颍川,无田无粮,一卷帛书无凭无据,那时候我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这一年半,我与诸位同患难,共生死。荀文若问我能护住多少人,我答不上来;周元规查我的账,我夜里忧心得睡不着;王掌柜被扣在叶县四十三天,我想过,要是我没了,这一村的人该怎么办。”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这些日子我翻来覆去地想,想到最后,想明白的不是这些大事,是今天白日里那句话。”刘亮看着典韦,“人家问你是什么人,你答不上来。典兄弟,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我受了你一年多的护持,连一个说法都没给过你。”
典韦听了个开头就要起身说话,被刘亮抬手摁下。
“不止是你。”刘亮又看向陈乐和顾皓月,“你们三个,跟我最近,我给你们的,全是差事。陈头儿,顾先生,典壮士??往后人家再问你们是我什么人,我不许你们再答不上来。”
他站起身,郑重地朝三人一揖。
“亮想与三位结为异姓兄弟兄妹。从今往后,福祸同担,生死与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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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不知三位,意下如何?”
他问的是三位,眼睛却一瞬不瞬地落在典韦脸上。
案几后安静了数秒。典韦先是微微张开了嘴,然后把手里那只碗往案几上重重一放,站起身往前一步,双手在身侧握了又松。
“主公!”他说。
“今日我不是以主公的身份说这话。”刘亮看着他,“我是以刘亮的身份说的。典兄弟,你可愿?”
典韦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忽然撩起衣袍,双膝跪了下去,双手抱拳。
“大哥在上。”
“典韦一介武夫,无家无业,飘零半生。蒙大哥不弃,收留于此,记名给饭,认俺是自己人。”
“此身日后,任凭大哥驱使。”
刘亮伸手去扶他。他扶得很吃力,那条胳膊硬得像根铁棍。
“兄弟,起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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