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玻璃之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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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第二天全村都知道了。两个徒弟先跟灶房说,灶房又跟代耕队的说,等传到第三道,话已经变成了:“公烧出了一块能看见人心的石头!”
这天上午,铁房炉子外头乌泱泱围了一大片人,能来的都跑来瞧热闹。
刘亮托着一块巴掌大、边缘磨过的玻璃说:“我给它起了个名字,波光溢彩,透亮光净,就叫玻璃。”
有人喊:“公,跟西域来的那个一样吗?”
“不一样。那个有颜色。”
刘亮把玻璃举到自己脸前,问底下几百号仰着脸的人:“看不看得见我的脸?清不清楚?”
底下齐声应:“看得见,清楚。连公的胡茬子都看得清。”
众人笑作一团。
做镜子比做玻璃要复杂麻烦十倍。古法是拿锡箔铺平了倒上水银,可村里找不到这玩意儿。
张铁想了个笨办法:把玻璃片背面刷一层熬化了的薄锡,趁热压上一块磨平的铜片,绳子绑紧后再晾一天。做第一面的时候锡起了泡,照出来满脸麻子;第二面泡少了,还是不清晰;等第三面镜子出来的时候,一块巴掌大小的镜子,搁在手心,大小刚好。
刘亮拿到手就翻来覆去地看。镜子里是一张年轻俊秀却略显疲惫的脸,瘦,下巴上冒出了青茬,眼底下有一层淡青。这张脸熟悉又陌生,是二十岁的自己。他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发红,闭了闭眼,强压住鼻头那股酸意,才把镜子放下。
镜子在村里传了三天。第一个照的是王大娘,家里有面铜镜的那位。她接过去还挺不当回事,说俺有镜子俺照过,一举起来,“嗷”地叫了一声,把镜子往地上一扔,好在底下是草。
“咋了咋了?”旁边人赶紧捡。
王大娘捂着脸退了三步。
“那是啥!”
“那是你啊。”
“那不是俺!”
“那就是你!”
王大娘扒着指头缝往那边看:“俺哪有那么多褶子!”
场上笑翻了。
她又照了一回。这回照了很久,把镜子举得离脸很近,慢慢地转,先看左边再看右边,然后凑近了看自己的下巴。看完一句话没说,把镜子还回去,转身走了。
那晚有人看见她一个人坐在自家门口坐了很久。
二牛排了半天队,终于轮到他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好奇地在手上反复打量。瞅了半天,拽了拽身旁的大牛:“哥,你在里头?”
“哥在你边儿上呢。”
“那娘在不在里面?”
大牛听到这话,表情微变,轻叹了口气没说话,摸了摸弟弟头顶的碎毛。
消息递出去没等太久,甄五人就到了。他这一趟来得急,从中山赶到颍川正常要走十来天,从他接到消息到赶到这儿,没用六天。进村时圆脸上全是灰,笑都挤不出来了。
进门刚一开口“侯爷,在下听说??”,刘亮什么都没说,从怀里摸出那面巴掌大的镜子,递过去。
那一瞬间,刘亮很认真地看着他的脸。
上辈子他给客户演示产品,最爱看的就是这个瞬间??那人脸上会有一个变化,只有短短一瞬,然后他会把这情绪藏起来,开始跟你谈价钱。可那短短一瞬的神色变化,骗不了人。
甄五把镜子举起来,脸僵住了。那张圆脸上,笑容、疲惫、精明,所有东西在那一瞬里全没了,剩下的是一个四十岁男人看见自己的样子。他嘴张开了一点,很快又把镜子放下,咳嗽了一声。
“侯爷,”他声音有点哑,“这个……多少钱?”
“甄管事先别问价。”刘亮往屋里一让,“先坐。”
一坛忘忧,两个碗,谁也没动。窗外的日头一点点往西挪,两人整整谈了两个时辰。
主谈的依旧是顾皓月。她一开口就把甄五问住了。
“甄管事,我先问你一句。这个东西,你打算卖给谁?”
“这……自然是卖给出得起钱的。世家大族,豪商巨贾,郡守县令,还有??”甄五顿了顿,“洛阳那边。”
“好。”顾皓月点点头,那支笔在指间转了半圈,“一个太守,家里买一面这个,他会跟别人说吗?”
甄五觉得这问题问得奇怪,还是老老实实答了。说会,他会请人到家里来看。
“来看的人,会不会也想要?”
“那自然。”
“那要是他家里有五面呢?”
甄五一怔。
外头有孩子跑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跑远,屋里谁也没说话。
等那阵脚步声彻底消失,顾皓月才往下问:“要是全颍川的太守县令家里都有五面呢?要是连商人、连富户、连酒肆的老板娘都有一面呢?”
甄五的脸色慢慢变了。他伸手去够碗,碗里的酒凉了,手指在碗沿敲了两下。
“那就不值钱了。”
“对。”顾皓月合上账册,“所以这个东西,我们不多卖。一个月,二十面。”
甄五“腾”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酒碗被震得晃了晃。
“二十面?!姑娘,在下这一路盘算的,是一个月两百面!”
“两百面卖三个月,第四个月你就卖不动了。二十面能卖一年。”顾皓月抬起头,“甄管事,你做了二十多年买卖。我且问你,蜀锦为什么贵?”
甄五张了张嘴,慢慢坐回去,顺手把那凉了的碗往边上挪了挪。
“因为……织得慢。”
“织得慢是一个原因。还有一样??它只有蜀地有。”
屋里安静了。
日头落到窗棂那道横木底下,光斜斜照进来,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