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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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全是黑的,踩下去发软。”他抬眼,那双眼睛在灯下泛红,“你知道最怪的是什么?”“什么?”
“没有声音。我走了那么久,一声鸡叫都没有。那附近本来有三个村子。”
他把空碗一搁。
“我跟军司马说,他说‘贼众该杀’。我跟朱公的参军说,他说‘此乃天诛’。”
“他们说得都对。贼该杀,是天诛,我白天的时候也这么想。”
“可我夜里……睡不着。”
说着,他指着自己的眼睛,比头一回见到他的时候,眼底多了一层青黑色的眼圈。
刘亮的碗,已经在手里端了很久。
曹操说的那一片没有鸡叫的黑地,他脑子里有一句现成的。那句诗,本是眼前这个人二十多年后自己写的,此刻他只红着眼睛跟自己说“睡不着”。
按理,这句该咽回去。可刘亮看着他这张脸,到底没忍住。
他放下碗,垂着眼睛,像替曹操把那口堵在胸中的气吐出来: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曹操猛地抬头。
刘亮没停:“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屋里的两盏灯,像是齐齐暗了一层。
曹操整个人僵在那儿,一手还搭在碗上。他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是……何人所作?”
这十六个字,写尽了他昨夜在长社所见、所感、所不能言。他饱读诗书,上次在这喝完酒回去醉了一场,后头这几页一闭上眼就是浑身冒火的那些人,他来时想了一路都想不出的东西,竟从一个乡下人嘴里整整齐齐地说了出来。
刘亮迎着他的目光,没答。
答“是你写的”,是天塌的破绽。认成自己写的,又是欺心。
于是他没有正面回那一句,而是端起碗,喝了一口,重新开口??念的是另一首。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
曹操的眼神变了。
“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
诗里在说一个夜里被差役闯进门的老妇:三个儿子上了战场,两个已经战死,家里只剩一个吃奶的孙子、一个连件囫囵衣裳都没有的儿媳。差役半夜抓丁,老翁翻墙逃了,老妇请求让自己跟着连夜去军营,说趁早还能给部队做顿早饭。
“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
念完,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
曹操没有再追问头一首是谁作的。
因为后一首,已经替他答了,是谁写的不重要。前面那两句,说的是天下。后面这首,说的是一个个数底下压着的一户人家、一个老妇、一夜的哭声。
他俯瞰过白骨,他没有低头去看过白骨底下的一张张脸。
“我问的是死了多少人。”曹操像是跟自己说,声音发哑,“他写的是……怎么死的。”
“都尉问的是天下,他写的是天下里的一户人家。”刘亮看着他,“可这是同一件事。都尉心疼的那十几万,拆开了,就是这样一个个,人。”
曹操忽然抬手重重一拍桌子,碗都被震的跳了一下。
“好!我曹孟德在洛阳、在军中,见过多少读书人。他们跟我谈的是天命,是气数,是忠孝节义。没有一个,跟我谈一个老妇半夜嚎哭。”
他往前倾过来,眼睛里像燃烧着两团火。
“你这个人……”
他盯着刘亮看了很久,忽然低低地笑起来,笑里有说不出的畅快,也有说不出的荒凉。
“我半夜骑了八十里来找你,值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