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鸣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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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回来,人人都在听。
  

  

  
「我背上挨了一矛,趴在尸堆底下装死。」何六的声音发紧,「土落到身上时,我不敢动。坑里的声息,一刻稀似一刻,到后来,只剩土块碰土块的声音。天亮他们要补刀,我借着换尸滚到坑角,叫义庄的人翻了出来。」
  

  

  
老书吏的笔一直没停。供录完,他低声问何六:你可知诬告反坐。何六跪下去,这一回是他自己要跪的,声音抖,却字字清楚:「小的身上有矛伤,坑壁有指痕,齿缝里有糠饼。小的若有一字虚言,甘领反坐,只求官家教那坑里的几百口,不是匪。」
  

  

  
谢珩之的目光移到阿卯身上。
  

  

  
阿卯一直跪在何六身侧,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谢珩之向他点头,他便把纸包双手举过头顶,解开。
  

  

  
里头是四块糠饼。半块黑硬的,混过泥;三块整的,用一片旧衣襟包着。
  

  

  
「这是一位老婆婆的饼。」阿卯的童音在满堂灯火里发颤,却咬着字,「她跟小的一个窑里住过。她孙儿死了,她把饼省下来,自己啃硬渣,怀里的饼一块都舍不得吃。那夜她逆着人往坑里去,找她孙儿。第二天义庄的叔从坑底把她翻出来,她嘴里还嵌着半块,怀里这三块,是给娃留的。叔说,给官人和先生们看看,老人家不是匪,匪不省下饼来给娃。」
  

  

  
他说着,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油纸上面,却没有哭出声。
  

  

  
那女童一直站在他旁边。她不跪,也不说话,只把一截磨毛了的麻绳举着,举给满堂的人看。绳是三股回心的制式,一头断了,是她臂弯里那道印的来路。葛青在堂下望着她,眼圈红了,女童反倒没有哭,从始至终,只是举着那截绳。
  

  

  
韩照上前一步,把西坡招魂木主、廷尉登册、县寺「尸已移葬无从起验」的回文、请旌周氏「礼义捍患」的抄件,一样一样陈明。每说一样,老书吏录一样。说完,满堂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响。
  

  

  
谢珩之在案后坐直了身子。
  

  

  
她面前摊着两卷书:一册《王制》,一册《周礼》。她没有先翻书,先看着堂下那三百余张脸,看了很久。
  

  

  
「方才何六说,坑里的人到死还在男东女西、老的守夜。」她终于开口,「今日要断的,就是这一层。」
  

  

  
她翻开《王制》。
  

  

  
「《王制》荒政有数,其一曰收恤孤独,以逮万民。孤者,父亡;独者,无子;孤独无告,王政先恤。周家坞外那几百口,是不是孤独无告的人。他们无籍,可籍是什么。籍者,籍其赋役也,朝廷借此知户口、定征发,是官与民的约,不是人跟禽兽的分。一个人在册上无名,便说他不是人了么。」
  

  

  
堂中无人作声。庭中站着的人太多,窗纸叫人头的影子遮得发暗,只有案上一盏灯照着她手里的书和堂中三个证人。后排有春工坊户低声抽鼻子,又赶紧用袖子按住。
  

  

  
「经上又说,天子四海之内,皆王民也。」她的声音沉下来,「民之身,非坞壁之私属,非长吏之刍狗,非一纸名册上勾掉便可以驱、可以杀、可以叫做匪的东西。无籍而流,罪在何所。若其罪当死,律有明文,该有司推问、三覆五奏;若其罪不至死,他便还是天子之民,身同良人。籍去,赋役去;人伦不去,身命不去。这一条不立,今日周家坞可以无籍坑汝阴的民,明日历阳可以无籍沉淮北的民,后日在座每一个人的宗族失势、名籍一勾,也都可以无籍而诛。」
  

  

  
她顿了一顿,翻开另一处。
  

  

  
「我知道有人要拿一句经来驳我。」她道,「《曲礼》曰,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周家坞的榜上写『男女无别、群居废礼』,言下之意,庶人无礼,无礼则非人,非人则驱剿不论。这一层,今日要当面剖清。」
  

  

  
堂中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连老书吏也抬起了头。这是经书上的名文,多少人为官治民,心里都供着这一句。
  

  

  
「礼不下庶人者,非谓庶人无礼也。」谢珩之朗声道,「郑注讲得分明:谓遽于事而不能备物,故不责以庶人之礼。庶人春耕秋敛,终岁勤动,不能备士大夫的牲币车服,圣人为之制礼从宜,丧不尽物、祭不尽器,是体恤他备不起,不是宣判他不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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