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春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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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建康落了一夜薄雪。





雪不大,落到瓦上就化,天亮时只在墙阴、井口、残梅的枝丫上积了浅浅一层白。岁朝的爆竹声从长干里一路响到乌衣巷,家家户户门上换了新桃符,椒柏酒的香气混着硝磺气,在冷风里散不开。





东园也贴了门神。葛青领着两个坊里的半大孩子,把秦娘子坊送来的两扇朱纸门神端端正正糊上讲堂大门,糊完退后两步看,嫌左边那一扇略低了半寸,又踮脚去揭。谢珩之披着半旧的素青深衣立在廊下,看他们闹,没有出声。堂前那盏铁架厚纸的风灯,过了整冬还挂着,灯罩被雨雪洇出几道旧痕,灯倒还亮得。





岁朝本该是歇日。可天刚亮,后门就响起了叩门声,一声压着一声,不急,却不停。





葛青开门,进来的是十二门常棚的棚头,棉袄上还带着雪沫子,进门先朝讲堂方向作了个揖,又把手在衣襟上搓了搓,才开口。他说给先生拜年,声音却没有半分年节的喜。





「先生。」棚头道,「破三千五了。年三十那日点的数,三千五百二十一口。过了年还要涨,北边的雪一封道,走不动的都压在路上,一开春雪化,人就跟开了闸的水一样往下淌。棚里今日初一,本该放一日粥,灶上的米,算到正月十五都紧。」





谢珩之请他到廊下坐,柳月亲手端了一碗椒汤出来。棚头捧着碗,冻裂的手在粗陶碗上捂着,缓了半日,才把棚里的情形一桩一桩说清。





六棚改常棚之后,规矩一直立得稳:人在册、粥在锅、老弱妇孺各有安置。入冬以来也熬过了最难的几场霜。可腊月里起了咳病,先是孩子,后是老人,棚里挤,一铺炕上挤七八个,咳声一夜传到头。瓦官寺的尼姑施过两回药,药不够。年根底下,北来的人里头又带了寒气更重的疫,走了三个老人、两个孩子,都是到棚里没住满十日的。





「埋了。」棚头低头,「按东园立的规矩,有名有姓的,木主上写名;问不出名的,接着义庄的号往下排。韩什长那边已经接走了。」





谢珩之握着茶盏的手没有动。正月的风从廊外穿过来,她许久才问了一句:「坟排到第几了。」





「一百三十七。」棚头道,「十月里送寒衣那会儿,还是一百三十四。一个冬天,添了三口。」





三口。谢珩之想起寒衣节那两座小小的新坟,想起女娃坟头那只纸虎头鞋。一百三十四之后,是一百三十五、一百三十六、一百三十七。数字还会往下走,走到江对面的刀、江北的饥,都收起来的那一天为止。这一点,她去年十月在义庄坡前就想明白了,今日再听,心口那处已经不再像头一回那样锐,只是沉,沉得像檐角没化尽的冰。





「米的事,我今日就办。」她放下茶盏,「东园的束?不够,我写札子,秦娘子坊、归乡祠、长干里的旧主顾,一家一家去借,立息、立契、立还期,不叫人白给。药的事,请瓦官寺的师傅们把治咳的方子抄出来,城里药铺我去说,药钱挂东园的账。棚里先做三件事:病的和没病的分开棚住,咳的孩子单设一角;白日天晴,把铺盖抱出来晒,一日两回;烧水的锅不许灭,喝生水的,棚头亲自管。」





她顿了顿,又道:「再一条,埋人可以,名字一个不能少。问得出乡里籍贯的,记乡里籍贯;问得出亲人名字的,记亲人名字;实在问不出的,把他随身的东西,半块饼、一枚钱、一缕线,用油纸包了,埋在坟里,木主旁边也注一笔。将来万一有亲人寻来,总得有个对证。」





棚头怔了怔,端着椒汤的手抖了一下,连忙起身应下。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乱葬岗都是一苇一裹、一卷一埋,从没听过给无名鬼记随身物件的。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先生,我替这一冬没熬过来的人,给先生磕个头。」谢珩之侧身避了,说这不是她一个人的规矩,是义庄一百三十四座坟一座一座立起来的规矩。





棚头走后,雪又细密地飘了一阵。





辰时刚过,韩照从义庄回来了。





他比去秋更黑瘦,刀挂在腰间,走路带着一股坟地边特有的寒气,进门先在台阶上把靴子上的泥蹭净,才肯踩讲堂的地。他给谢珩之行过礼,从怀里掏出一册薄薄的名簿,封皮被翻得起了毛边。





「先生,坟地的事,都办妥了。」韩照把名簿双手递上,「新添的三口,一百三十五是个老翁,彭城人,姓赵,出来寻儿子的,儿子没寻着,咳死在棚里;一百三十六是个年轻媳妇,怀里揣着休书,男人不要她了,娘家又回不去,投河被救上来,寒气入了骨,没扛过腊月;一百三十七是个周岁的娃,娘在半路就没了,靠棚里几个妇人轮着喂米汤,到底没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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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三口都按规矩包了随身的东西,老翁是半截烟杆,媳妇是那纸休书,娃是他娘留下的一只绣了一半的虎头鞋。」
  

  

  
谢珩之翻着名簿,一页一页看过去,看到末了,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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