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重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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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令仪的座位设在讲堂东首第一席。她今日不佩金玉,只腕上那只苍色玉琮,琮上「礼不忘本」四个旧字随着她展卷的动作一晃。她抬眼看见谢珩之,微微一笑:「我把褚家在京的账都歇了半日,伙计们也都放来听讲。商路上传讲稿的那几条线,随时能用。」
    

    

    
太学的青衫来了一大片,张恪伤已大好,仍由两个学生扶着,抱了厚厚一摞抄稿。陈墨坐在青衫堆的最前排,人瘦了一圈,眼神却定,面前摊着空简,磨好了墨。他是昨日刚从归乡祠搬回城的,掌印册抄了三匣,指节上至今带着冻裂的旧肿。
    

    

    
谢珩之走过他席前,袖中断簪搁在他案上,没有说话。
    

    

    
陈墨低头看见那半截粗玉,簪头「陈」字磨得发亮,手抖了一下,抬起头时眼圈已经红了。他把断簪双手捧起,贴身收入怀里,朝讲席深深一揖,到底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后排和檐下,是脚夫、坊户、粥棚撤下来的老卒、瓦官寺来的香客,许多人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糕。柳月穿着旧僧衣,坐在末席角落,膝上一卷经,眼睛却一直望着讲席。
    

    

    
门外也有人。七八个青绶高冠的旧门生在巷口站了一阵,为首那个白发的,正是当日追着槛车膝行喊名教的老儒。他往讲堂里望了半晌,门内座无虚席,门外的人都屏着声看他。老儒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一甩袖,带着人走了。只有一个最年轻的,犹豫再三,低着头从侧门进来,在最后排的边角寻了个位置,把冠带整了又整。
    

    

    
讲堂侧案还坐着廷尉署派来的一名书吏,是魏滂亲口点的人,面前公门简牍,专为录讲。有人不解,问廷尉署怎么来录妇人讲经。书吏老老实实转述魏滂的原话:「此讲的每一句,日后都要被人写进状子里引。不录准了,三法司拿什么断案。」
    

    

    
谢珩之登上讲席,《礼运》的卷子在案上展开,镇纸压着那页新笺,笺上一题:礼,顺人情之大窦也。
    

    

    
堂中肃然。
    

    

    
「《礼运》曰,夫礼,先王以承天之道,以治人之情。」她开口,声音不高,堂中三百余人,连檐外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又曰,故人情者,圣王之田也。诸位过去读经,读到的多半是礼如何防人、如何禁人、如何把不合尺寸的人裁下去。今日我们讲这一句:礼,顺人情之大窦也。」
    

    

    
「窦是什么。是水窦,是沟渠,是水走的路。」她环视满堂,「先王为什么要给人情开窦。因为人情是水。水要往低处去,人要往活路走,这是堵不住的。古之善治水者,不与水争地,只替它开道。故召穆公谏厉王有一句话,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口尚且如此,何况一颗要活的心。」
    

    

    
秦娘子坊的一个年轻绣娘鼓起勇气举手:「先生,婢子有一问。」
    

    

    
「讲。」
    

    

    
「婢子们立了坊契,自伙自食,族里长辈骂我们说,妇人不父不夫,自己立门户,是不知礼。」绣娘的声音发颤,话说出口却没缩回去,「婢子想请问先生,我们这样的妇人,还算不算礼家的人。」
    

    

    
满堂静得能听见讲帷的布声。
    

    

    
「问得好。」谢珩之站起身,「诸位今日坐在这堂中,先记住一桩:人先在,礼才在。不是礼造了人,是人为了彼此成全,才造了礼。礼若只会把人推到江里、锁进柴房、按成名册上一个墨疙瘩,那不是礼出了毛病,是握着礼的人,把水道全堵死了。你们自伙自食,不取族中一粒米,不欠夫家一文钱,写自己的名,做自己的活,这正是礼里最古的四个字:自立于世。《礼运》讲天下为公,讲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没有一个字说,女子不许自己养活自己。」
    

    

    
她又转向檐下那群脚夫老卒:「诸位可还记得,去岁有人在乌衣巷的雅集上出了一题,礼不下庶人,何也。」
    

    

    
底下一片低低的应声,许多人记得那桩轰动半城的辩难。
    

    

    
「那一日,出题的人是要把礼收成门第里的器物,庶人不配碰。」谢珩之道,「今日诸位坐在这堂上,便是答复。礼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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