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粗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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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珩之抬起眼。「放出来了。」柳月知道她问什么,「昨日放的,沈将军一案牵连在押的,都放了。陈墨回归乡祠,头一件事就是抄掌印册,抄了一夜,手都肿了。炊饼老汉回坊,昨儿重开灶,头一炉三百个饼,全送了伤兵营,一个钱没收,说在狱里这些天,欠着一炉火。打渔的翁媪也回河上了,渔船重新挂了灯,昨夜秦淮河上,就数他家那盏挂得最早。」她一桩一桩数,数着数着笑了,笑里又掉泪,「秦娘子坊的人说,姑娘从前讲过,仁是把别人当人。如今满城的人,都在学这一条。」
她说起自己。出府那日,山里来了车,把她和柳妈妈送到句容的庄子上,车上有王夫人亲笔的路引,沿途关津一路放行。庄上住了七天,她听见京里的消息是从货郎嘴里,一天一个说法,直到葛青的人寻上山,说东门成了、姑娘还活着,她当夜就要走,庄头拦不住,套了辆柴车送她到城门外。「夫人还说了一句话,叫我带给姑娘。」柳月迟疑了一下,「她说,灯油添到月底,若月底京里还不消停,她连灯架也拆了。」
「秦娘子坊呢。」谢珩之问。
「重开了。」柳月道,「坊契换了新的,十二个绣娘凑的股,契上写的还是她们自己的名,这回连户曹的小吏去收税,都照着契念,不敢写别家的名字。头一批活计,是给伤兵营缝的裹伤布,第二批,是万民衣。她们说,听姑娘讲过两回《昏义》,『妇人从人者也』后头,姑娘还讲过一句,人先立住了,才谈得上从与不从。她们如今立住了半只脚,替姑娘缝件衣,心里踏实。」
谢珩之垂着眼,听她说完,只问了一句:「沈将军呢。」
「在义庄。」柳月道,「出堂那日借马去的,就没回来。官衣没有,印也没有,一个白衣,住在义庄草棚里,自己掏钱买了木料,给四十七座坟立木主。一个坟一个坟地磕头,读名,韩照的册子上有名字的读名字,没名字的,他给编号,叫『义庄第一民』『义庄第二民』,排到一百三十二。读到三十二个童坟,伤兵营去帮忙的几十条汉子,全跪在地里哭,他没哭,读完了,磕了头,自己去挑下一担土。」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有人劝他回城里养伤,等朝命。他说,他在诏狱里许过愿,出来先还坟头的账。又说,城里太亮,他在那里头待惯了暗的,多住几日草棚不碍事。」
「还有一桩怪事。」柳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迁坟起土,韩照册上一百三十二口,起出十三口空穴。穴里没有棺,没有骨,只有一团卷烂的破席。管工的老卒认得那种席,是盐场苦役铺地的席。韩照连夜查了赈棚的销亡册,这十三个人,册上都写着『病故,埋义庄』,可死亡的日子,前后只差四天,四个人的名字,笔迹是新的。他问遍了义庄当年的埋尸人,有个老哑巴被逼急了,在泥地上画:人没死,装在盐车里,往西去了。往西,过了江,就是西州的盐场。」
谢珩之的手指停在粗布上。西州。又是西州。袁沔是西州人,赈粮折的钱进了西州商号,影字营是西州督府的兵,如今连「病故」的活人,也往西边送。账不是四证能对完的,西州是一口深井,建康城里每一桩罪,挖到底,都通着那口井。
「韩照把十三口空穴也录了册,」柳月道,「说明日要递进三法司,再附进案卷里。沈将军看了空穴,在地里站了很久,只说了一句:活要见人。」
谢珩之没接话。她的指腹在粗布衣的布纹上慢慢摩过,从领口摩到袖口,两千三百缕线,摩不到头。窗外,长干里方向的烟火气升起来了,今日中秋,家家户户在备团圆的饼。
第三样东西柳月没急着拿,是临别才从怀里掏出来的,一册极薄的名簿:「义庄迁葬,新拟的坟主名册,柳白中丞说,此册要经证人过目,签押才算数。姑娘签了,柳中丞明日好附进案卷。」谢珩之接过来,就着窗光,一页一页看,一百三十二个名字,有墨有朱,看到末页「韩明」二字,她取过谢崧留下的那方官墨,在证人的位置,一笔一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