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卯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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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三点,老婢来了。





她没提灯,只在门外学了一声夜枭。谢珩之开门,老婢侧身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旧药盒,盒里空着,垫了半盒晒干的艾草。谢珩之把红笺方胜按进艾草底下。盒盖一合,什么也看不见。





「车在西廊。」老婢声音压在喉咙里,「赶车的是府里二十年的老车夫,耳朵背,嘴不聋,不问事。出角门先上山,交给山门上那位老师太,她认得这个盒子。」





「送到之后呢。」





「老身只管送到。山上的人怎么传,老身不问,新妇也莫问。」老婢把药盒揣进怀里,又道,「夫人交代,这一趟车回来,赶在卯时末进门。回来之后,今夜的车便没有了。新妇往后要传什么,另想法子。」





谢珩之点头。老婢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看她身上的翟衣:「新妇坐了一夜,卸一卸冠罢。」





「不卸。」她说,「今夜卸了,明日未必戴得回去。」





老婢没听懂,也不再问,身子一闪,融进廊下的黑里。





外间榻上,王澹翻了个身。她走过去,帐子垂着,里头的呼吸是醒着的,一浅,一急。





「王郎。」她隔着帐子道,「我不问你听没听见。你只记着你自己的话:没有看见。」





帐子里静了一瞬,王澹的声音闷闷的:「我腿疼,睡不着。」





「那就数车。」





车声很快起了。吱呀,吱呀,从西廊过去,比子时那趟更轻,更慢。角门的门轴只响了半声,便止住了。谢珩之在门内站着,直到那点车声再也听不见,才回到妆台前坐下。





铜灯里只剩小半盏油。她把铜针横在膝上,一手按着,另一手把怀中书页大小的物事逐件摸过:流民草册,葛青合页的半张符纸,周婆给的一串角门旧钥的模子。模子不是这府里的,是东园的,带在身上,原是个念想。东园暗格里那十四件旧物,今日都不在手边。她人在王府,能带的,就这几样,和一根针。





她开始算那条路。药车从乌衣巷到瓦官寺后山,走小道两刻钟;山上接盒,再下山,进长干里,又是两刻钟。葛青的人在归乡祠,阿橹在七口锅之间。从长干里到诏狱所在的那条街,跑步一刻半。加起来,一个时辰有余。四更三点发车,卯时之前,消息到得了。





至于到了之后,城外的人做什么,不归她这笔。她在东园讲过一百遍:笔在城里,刀在城外。笔只递时辰,刀自守其界。





诏狱里那个人此刻在做什么,她不敢细想,又忍不住想。黑牢四壁,他看不见这条街,听不听得见满城的「养」字。从前送入诏狱的,只有经史,没有一封书问;他递出来的换洗衣物里,衣里上照旧只写两个字:勿念。勿念。她在心里念了第三遍,把那点发软的东西按住。他若死在转押的小路上,墙默的那篇《礼运》便成了狱中的绝唱,满城的人今日念得越响,往后就忘得越快。她不能让这篇东西死在牢里。





更漏一滴一滴往下走。王澹在帐子里真的数起了车,数着数着,含糊问了一句:「姑娘,卯时是什么时辰。」





「是天亮的时辰。」





「天亮了,就好了么。」





她没有答。





帐子里??一阵,他摸索着把什么东西搁在里间门边的小几上,手缩回得极快,怕碰着她。是一丸药,用干净的桑皮纸包着,旁边还有半块没动过的喜饼。「腿疼的时候,我吃这个。」他声音很小,「姑娘坐了一夜,含一丸,甜的。」谢珩之看着那丸药。东园墙外,秦娘子收过一个绣工,船工带过半篇讲义,那都是众人的席。眼前这点甜,是一个好人的恩。她没有碰那丸药,也没有叫他拿回去。恩可以不受,不必踩碎。





卯时初刻,头一阵声响从东边来,很远,起初只当是风。她推开一线窗。天还黑着,乌衣巷里没有灯,各家各户门扉紧闭,连狗都不叫。第二阵声响过来,她听明白了,不是风,是脚步。成百上千双脚踩在秋露里,沙沙的,从十二门、从长干里、从七口锅的方向,往城东汇。脚步里夹着极低的人声,没有人喊,没有人哭,只有一篇文章,被无数张嘴压着念,「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一句接一句,顺着石板路淌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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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里的灯一盏一盏亮了。
    

    

    
廊下有侍女小声问怎么了,被管事厉声喝回去。穿堂带刀的巡丁跑过,刀鞘碰着廊柱,一下,一下。长史亲自到各院传令,嗓子压得发紧:尚书令有命,府门紧闭,二门落栓,不论外间出了什么事,各房点灯静坐,不许开门,不许传话,更不许上墙头。传到新房门口,传令的人顿了顿,连门也没敢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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