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过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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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堆里一个老仆模样的听完袁沔的名字,嘴唇抖了半日,扯着身边人的袖子:「袁参军,是我们阳翟出来的好官。他下狱那年,县里八百顷祭田,换了主。」旁人问他识不识字,他摇头,说他不识得字,他识得这个名。
  

  

  
车往前去。一路的墙上都有纸,一路的灯下都有人。有人端着碗出来,边听边吃;有人把睡着的孩子驮在背上,孩子醒了,也不哭,睁着眼看墙上的字。没有人喊,没有人拦车,人群在仪仗前头自己分开,又在车后自己合上,静得只剩念纸的声音,和车轮压过石板的声响。
  

  

  
到长干里那道门,天还没亮透。
  

  

  
门外的空地上,七口大锅一字排开,锅里的粥突突地滚。瞎眼婆婆坐在中间一口锅前,手里没有纸,脸朝着城门的方向,正在背那篇文。她不识字,记性却好,旁人念过三遍的字,她一个不错地接得住。
  

  

  
「……太元七年冬,大寒,河冻十一日。赈粮七折,再七折。义冢四十七座,新坟三十二童。有名的,写名。没名的,」她顿了顿,「写某某氏子。」
  

  

  
盛粥的队伍排得很长,排到了车仗跟前。一个挎篮子的妇人听到「某某氏子」,忽然蹲下身,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她身后的老汉把篮子接过去,哑着嗓子说:「俺家小的,那年三岁,连个名都没来得及取。俺寻思,某某氏子,也算个名。也是爹娘身上的肉,晓得回家的路。」
  

  

  
锅边一个伤兵,胸前还缠着布条,左手端粥,右手在膝头打拍子,跟着婆婆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十二,七,五。他念到这三个数目,停下来,拿袖子抹了把脸,对旁边人说:「俺在营里吃了三年这五石。账上写的是石,落到锅里是沙。今儿才算知道,石头也是有数的。」
  

  

  
他不认得车里的人。车里的人也没有出声。谢珩之的手指压在大带上,铜针隔着锦硌着肋骨。她把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才把眼里的一点热意逼回去。
  

  

  
粥棚的柱子上钉着一排木条,是归乡祠记亡名用的旧物。一个缝补妇人领着几个半大孩子,把刚听完的名字一条条往木条上抄,抄完一个,把针在发髻上别一别,手不停,眼也不往车仗这边抬。谢珩之认得那个背影,葛青。街对过的水桥石墩上,一个赤脚的年轻船工正把新纸糊上门洞最高处,糊完拿笤帚柄在纸上敲了三下,纵身跳下,没进人堆里不见了。阿橹。
  

  

  
城门另一侧起了喧哗。几个王府随从抱着成捆的纸往人堆里撒,口里嚷:「看真的,看真的。裴谌贪墨赈粮,妖尼主使,这才是底账。」纸页散落一地,墨色发灰,天头上光光的,没有字。
  

  

  
一个梳双髻的小徒弟从人堆里走出来,弯腰捡起两张,对着灯笼高高举起。
  

  

  
「诸位看清楚。」她声音脆,一点不惧,「真页三样记号。头一样,天头一个拙拙的『明』字,是裴先生亲手写的,写不周正,笔画是抖的。这假页上有没有。」
  

  

  
人群凑上去看。没有。
  

  

  
「第二样,骑缝半印。真账两页对起来,半个印合成一个。这假页的印,一页一个整的,是先印好再裁的。」她把两页纸一对,「第三样,账经对读。真页写七石,后头引的是《礼运》的『养』。账是人吃下去的粮,经是人活下去的理,对得上。假页只写贪墨,引不出一句经。」
  

  

  
边上一个老书匠凑眼看过,点头:「纸也不对。这是赶工的糟纸,一搓就起毛。真页用的是公库的好纸。」
  

  

  
撒了一地的假页,沾了粥渍泥污,没有一个人去捡。人群里不知哪个孩子先起的头,扯着嗓子唱:「真页明,假页轻,王氏的纸张点灯笼。」一句起,十句接,满街的孩子都唱起来,压过了随从的叫嚷。
  

  

  
仪仗再往前,到朱雀街口,天已泛出鱼肚色。
  

  

  
管昶等在街口。他披着官袍,显然一夜没睡,眼圈乌青,身后是一队执刀的部曲,另有十几个差役怀里抱着名册。看见车来,他抬手一拦。
  

  

  
「妖言惑众,当街拿人。」他冷声道,「太常寺的清册在,一个也走不脱。照着名册,先拿念经的,再拿贴墙的。」
  

  

  
差役沿街拿人,逢堆便扎。可被按住的,是赶早市的脚夫,送浆水的老妇,背着孩子来看纸的汉子。按着一个问名字,对不上名册;按着两个,也对不上。昨夜大索一夜,名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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