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明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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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兵营里,平日可曾有外头的账房先生出入。」他问。
队列里静了片刻。一个断了右腿的老卒忽然开口,瓮声瓮气:「回官人,有。城西纸马店的胡掌柜,月月来收纸钱账;还有卖伤药的孙婆婆,瞎了一只眼。官人要找哪个,小人们给官人带路。」
满棚的伤兵,没有一个人笑出声,可三十双眼睛里那点东西,比笑还让管昶难受。
管昶没有立刻走。他拐进了伤兵营最深处那座单独的帐篷。
韩照躺在帐中。他背上的杖伤溃烂了两场,刚收了口,人瘦得脱了形,听见脚步声,只睁眼看了看来人,没有起身行礼。
「韩校尉。」管昶在榻前站定,「你是沈瞻的老部下,本郎问你一句话,你想清楚了再答。三年来伤兵营的粮,月走几何,实支几何,余下的,去了何处。」
「回尚书郎。」韩照的声音又干又哑,「月走十二,实支七。余下五石,换药,换棺木,换城南义冢那一地薄皮棺材。尚书郎若说这也犯法,下官这条命本就是杖下余的,一并拿去。只是有一节,下官要先请问尚书郎。」
他费力地侧过身,盯着管昶的眼睛。
「尚书郎拿走的粮,下官们追到过江口西铺。那三十石入了谁的仓,尚书郎查账的人,敢不敢也替伤兵们,去问一句。」
帐中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响。管昶站了片刻,拂袖转身,走到帐门口,丢下一句:「韩校尉安心养伤。初九之后,建康的天,要换个样了。」
他在营中折腾到鸡叫头遍。粮册封了箱,箱上落了锁,钥匙他亲自收了,可那四本对得严丝合缝的账,拿走了也只是四本账。天蒙蒙亮时,他走出营栅,在门口立住,回头看了一眼拄矛而立的沈邈。
「沈主事好手段。」
「沈某不懂手段。」沈邈道,「沈某只懂,当兵的吃粮,是拿命换的。谁动这口粮,北府三千弟兄,记他一辈子。」
管昶翻身上马,玄色袍角扫过营门,带着人进城去了。褚令仪在车底听见他临走丢下一句话,声音很轻,是说给身边书吏的。
「账平了不要紧。城南那口草棚,再给我掘地三尺。」
城南长干里的草棚,掘开时,地底下只有半串散钱、一只缺口陶碗。灶是冷的,冷了不止一日。
带兵的什长不死心,把棚里草席挑烂,又拿枪杆往灶膛里捅。捅到底,捅出一截烧硬的胶泥,胶泥里封着半截炭条。那什长拿着炭条翻来覆去看了半日,看不出名堂,骂了一句,随手丢进了护城河。
他不知道,那是账房先生留下的记号。秦娘后来说起,长干里的旧规矩,人挪了窝,灶膛里便封一截炭条,炭头朝东,就是人往水上去了。卖鱼船上的裴谌,临开船前,借了火,亲手封进去的。
画舫的小窗里,褚令仪喝了一口热姜汤压惊,换了身干净衣裳,连脸上的柴灰都来不及洗净,便由秦娘领着,二番进了东园的夹道。她到佛堂时,天边刚透出一点蟹壳青。
「伤兵营,过了。」她坐在佛案底下,声音隔着暗口传上来,先只说了这五个字。柳月扶她上来,她腿麻得站不住,扶着案脚喘了半日,才把夜里的经过一五一十讲完。
「管昶拿走的四本册子,是我们备了七日的假账。」她道,「真账和真名册,昨夜子时之前就出了营,如今在京口的商路上,一处一藏,他抄不干净。他要找的三十个伤兵,如今有挂裁汰的,有顶阵亡的,有在我画舫后街柴行领工钱的。他搜不出人。」
「裴先生呢。」谢珩之问。
褚令仪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人没落在他们手里。昨夜秦娘散网散得快,船工把他从西铺接上了一条卖鱼船,在秦淮河上漂了一夜,如今藏在长干里最深处一座烂脚庵里,那地方官军嫌晦气,不肯进。」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桑皮纸,「这是他托船工带出来的字。他识字不多,写得歪,我替他理过一遍,意思没动。」
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果然拙,笔却极重,几道划透了纸背。
谢珩之就着晨光看:
十年之账,俱在。祭田、赈粮、伤兵营、京中分馈,姓名石斗,一笔不敢昧。账可献。有三不献:不入私门,不做暗证,不定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