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精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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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辨这把刀。我教你们辨两个字:一个仁,一个恩。」
「仁,是把你当一个人。是人,就有一张自己的口,一颗自己的心。她要去哪里,她愿不愿意,得问过她这张口、这颗心。她要走的路,你纵然不赞成,你替她担着风险放她走,这叫仁。」
「恩,是把你当一件物。物不用开口,也不必有愿不愿。我替你安排了最好的去处,你只管领,只管谢。金屋是恩,精舍是恩,以师礼相待、别置华馆,还是恩。恩再厚,里头没有一句话留给你说『不』。受恩的人,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一拒,便是负义。」
「《礼运》本篇还有一句,你们要记:何谓人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弗学而能。这七样,不教就会,因为这是人。经书上何曾说过,男子有七情,妇人只有一个『顺』字。没有。妇人与男子一般,弗学而能地会喜、会怒、会哀、会恶。她若亲口说了『不愿』,这两个字,重过万两黄金的聘,重过满门贤德的名,也重过天下第一等好人的恩。」
「同一篇里,圣人还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贫苦,人之大恶存焉。故圣王修义之柄、礼之序,以治人情。你们听清,圣人把人情比作什么,比作一片要种的田,礼是耕田的耒耜,是疏浚的沟渠。田要顺着水势理,从来没听说有圣王把田一填了之,说田里不该长东西。如今注经的人,见女子心里长出了一茎『不愿』,不想着修义之柄、礼之序,张口就要把田填了。填田的人,还口口声声说他是在护礼。」
她说罢,佛堂内外,静得听得见渠水。
墙外,一个妇人的声音抖着接了上来,是秦娘子坊里那个被休的绣工:「先生,我若……我若当日就听过这些,我婆家赶我出门那日,我是不是就不必在城外破窑里,躲了三年不敢回娘家门。」
「你回不了的门,不是你撞不开。」谢珩之对着西墙道,「是门后头那些拿『礼』字压你的人,太理直气壮。今日你知道了一件事:经书上本有你的一席,是他们占了你的席,还叫你自认没资格入座。这三年的窑,不是你该受的。」
那妇人在墙外哭出了声,又立刻自己咬住袖子咽住。
后排一个粗犷些的男声讪讪地开口,是朱雀航的船工:「先生,俺也问一句。俺一个摇橹的,家里上有八十岁老娘,下有没娘的侄儿,俺……俺摆得了什么席。俺连自己这张嘴都才刚顾上。」
「你能。」谢珩之答得很快,「你今夜背上这半篇,明日摇船,讲给舱里的客听。客从吴郡来,便传到吴郡;客从姑熟来,便传到姑熟。你一个人,一条船,一日来回两趟,一年下来,你知道多少人从你这张嘴里,听见『矜寡孤独皆有所养』。摆席不在大小,秦娘子收一个绣工是一席,你传一句话,也是一席。」
那船工在外头重重嗯了一声,又听见他压低了嗓子,开始一颠一倒地默:皆、有、所、养。
片刻,墙外响起一个苍老的男声,咬字用力,带着老儒特有的那种颤巍巍的严正:「先生此言,置六纪于何地。诸父有善,诸舅有义,家人有亲,夫妇有制。若人人只凭一个『不愿』,纲纪崩坏,率兽食人,先生担得起么。」
柳月的木鱼停了。
谢珩之看着西墙,答得很平:「老丈问得好。我反问老丈一句:六纪是为什么立的。」
墙外一滞。
「圣人制礼,本是为了安活人。父慈,是为了子能活;夫义,是为了妇能安;诸纪条条,落在一个『生养』上。礼是养人的器,不是吃人的鼎。若一桩礼,行下来,活人变成了死人,生人变成了活殉,那不是人负了礼,是礼被人用反了。六纪若要靠一个女子吞了『不愿』、去死、去殉,才立得住,这样的六纪,老丈以为,它还是圣人的六纪么。」
墙外那老儒没有退,沉默片刻,又逼上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