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礼不下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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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吏这才上前,展开文书。革去游击将军职,即日行府候勘,听候廷尉与行府会审。沈瞻跪听,谢恩,起身,解印。
铜印放在案上,磕出一声闷响。柳木鞘的旧刀也解了,亲兵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沈瞻看了那刀最后一眼,鞘上磨了五年的包浆,乌沉沉的。
他被两个文吏夹着出营门的时候,三千人在营道两侧列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刘明拄着拐,直挺挺站在最前头,伤在背上,站不直,硬是把腰挺着。沈瞻从他面前过,只说了两个字:「待命。」
刘明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咬着牙吼了一声:「遵命。」
押解的车不往北,往城中走。行府在台城,车过淮水,走乌衣巷口。
一路上市人都认得这辆车。革员的车,没有枷,没有绳,前后却坠着缇骑,懂行的一看就明白车里坐的是谁。铺面里有人探出半个头,又缩回去;卖浆的担子停在路边,担主低着头拨火,不往这边看。车过一个茶棚,棚里两个行商模样的人正在低声说话,一句飘进车帘:「……照壁那边今日有赏钱,五十钱一脚,去晚了排不上。」另一个啧了一声:「五十钱?我这一日茶,卖到天黑也赚不出。走,看看去。」
沈瞻坐在车里,把眼睛闭上了。
车到巷口,走不动了。
照壁前头围了上百人,金吾卫持械圈出一片空地。王府的长吏站在照壁台阶上,尖着嗓子宣示,说昨日妖言扇众的人犯带到,今日给他们一条自新的路:踩一脚妖书,说一句「妖书不足信」,画押放人;不踩的,送廷尉。
照壁墙上,是今早新贴上去的《礼运》抄稿和血书抄件,一大片,墨色还新。
沈瞻的车被拦在人墙外。管昶骑在马上,瞥了他一眼,没有命人催车,嘴角带着一点笑。
七个人被押上来。四个太学生,两个寒门书生,最后一个是卖炊饼的老汉,粗布短褐,头上连帻都没有,手里早没了炊饼,两只手空空地垂着。
先上去的是个太学生,白面,嘴唇哆嗦。家丁把他的头往墙上那片字前一按,喝道:「踩。」他站在那摊抄稿跟前,抖了很久,满场的人都听着他的喘气声。末了他抬起脚,落下去,轻得不敢用力,声音细成一条线:「妖书……不足信。」
画了押,人瘫在墙根,被拖走了。
第二个,第三个。有踩的,有咬牙踩了又哭的。沈瞻在车上看着,脸上没有表情,手背的筋一根根绷起来。
轮到那老汉。
家丁把他推到墙根:「老东西,踩。」
老汉低头看着地上的纸。他不识字,看了半晌,抬起头,问了一句:「踩了,就能回家么。」
「踩了就回。」
「我家没有炊饼炉子了。」老汉道,「昨日你们抄家,把炉子也抬走了。」他说完,自己摇了摇头,脚往后缩了半步,「我不踩。我不认得字,可我认得讲书的人。讲书的先生说,我儿子在北边死了,算个义士,该有名有姓。就凭这句话,我这脚,落不下去。」
长吏在台阶上沉了脸:「老东西,可知廷尉是什么地方。」
「知道。」老汉道,「陈墨小哥先去的,我去给他作个伴。」
金吾卫上来,把人拖了下去。老汉没有挣,脚拖着地,在那摊纸旁边留下两道浅浅的沟,到底没有踩上去。
长吏大概觉得这一幕太碍眼,回身一招手。巷子里早候着的十几个脚夫涌了出来,短褐草鞋,肩上还带着扛货蹭的白灰。
「都看好了!」家丁提着钱袋,站到照壁台阶上,「五十钱一个人!上去踩一脚,骂一句妖书,踩得狠的、骂得响的,再加十钱!」
脚夫们愣了一愣,五十钱。扛一天大包,三十钱顶天了。人群里不知谁先上去了一个,一脚跺在那张「天下为公」上,啐了一口,扯着嗓子骂:「妖书!」
钱袋里数出五十钱,丢进他掌心,清脆的一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