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佛堂胭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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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珩之起身,隔着案,向她端端正正一揖。
  

  

  
「姊姊的话,我记住了。」她说,「可明月碎在我前头。她若肯先盛着,今日还活着。我答应过她的话,不能不算数。」
  

  

  
谢琰琬望着她,望了很久,终究叹了一口气,扶着桌沿站起身。走到楼梯口,她停了一停,没有回头。
  

  

  
「纳采的帖子,我给你搁在案上。你不看,也收着吧。就当……就当姊姊替你那个不在了的婆婆,尽一分心。」
  

  

  
绫裙??,一级一级远了。
  

  

  
午时三刻,正门方向鼓乐声起,隐隐约约,隔着几重院落送进东园。笙、箫、云板,吹的是《周南》的调子,温文,端正,喜气洋洋。随侍的两个婆子在楼下小声议论,说王府内宅的女使捧着描金帖匣进的正堂,后头跟着一抬小定的绸缎喜果,朱红扎口,叔父亲自受了帖,三揖三让,一应如仪,阖族长辈都在,独独缺了新妇。又说看热闹的街坊把巷口都堵了,人人都道王谢两家到底是百年旧亲,拆不散的。谢珩之坐在阁上,把那封朱红帖子拿起来,对着日光照了照,走到书架前,将它插进了《仪礼?士昏礼》那卷的旁边。帖子与旧卷并排立着,一个新得刺眼,一个黄得发黑。
  

  

  
预帖已换,下月初九便是纳采正典,后头还有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一道一道,环环相扣,要把她这二十二年的人生,重新装订成另一本册子。她站在架前,忽然明白过来,他们越是把礼行得周全、行得热闹,她这个不肯受礼的人,便越是被架在火上。届时全建康都看着:谢氏的礼,王氏的礼,她若不从,便不是不嫁一个王澹,是与满城的鼓乐、满抬的绸缎、满门的长辈,同时为敌。
  

  

  
黄昏时,她下了阁。
  

  

  
东园的西角有一间旧佛堂,三楹小屋,是她母亲生前诵经的地方,母亲殁后,常年锁着,落了厚厚的灰。婆子们远远跟着,见她往佛堂去,彼此看了一眼,没有拦。东园的门锁得住园门,锁不住她在园里走。
  

  

  
钥匙是她自己要来的。母亲殁在瓦官寺那场佛事之后,这佛堂便由她管着,十年了,除了洒扫的老婢,连叔父都不进来。门上的铜锁绿了一层,她拧了两拧才开。门轴吱呀一声,一股陈年的沉香气扑出来,裹着尘埃,在夕光里慢慢散开。她在门槛前站了一瞬。母亲在时,每夜来此诵经,诵到夜深,总要留半盏灯,好让寻她的小女儿远远便认得路。如今灯台还在,灯油早就干了。
  

  

  
她推开佛堂的门,却闻见了一线熟悉的檀香。
  

  

  
蒲团上,端端正正坐着一个灰衣比丘尼,齐肩的短发,眼角一颗淡褐的痣,指间一串旧木珠。佛前的香炉里,三炷香燃得正好,供台上还摆着两只刚蒸好的麦饼。
  

  

  
「柳月?」谢珩之一怔。
  

  

  
「太学的槐树上得,夫人的佛堂便上不得?」柳月睁开眼,眸子里含着一点笑,拍了拍身边的蒲团,「陪你坐一坐。你母亲的佛堂,香灰我替你换过了,经卷晒过了。往后我每十日来洒扫一回,你叔父拦不着,他总不能连给亡人上香的尼姑都赶。」
  

  

  
谢珩之在她身边坐下。佛堂很小,帷帘低垂,外头的天光透进来,只剩一线。
  

  

  
「今日纳采。」谢珩之忽然说。
  

  

  
「听见了。」柳月捻着木珠,「王家的雁,我也瞧见了,肥得很。」
  

  

  
谢珩之怔了怔,失笑。笑意到了眼底,又被一层别的什么压下去。她沉默片刻,轻声道:「柳月,你逃的那一年,几岁。」
  

  

  
木珠停了一停。
  

  

  
「十五。」柳月看着佛前那一线光,声音很平,平得在说别人的事,「太原王氏,行六,族里都唤我六娘子。父亲殁得早,兄长持家。十五岁那年春上,家里给我说了门亲,吏部的老侍郎,六十一岁,前头一位夫人没了,要填房。纳采的帖子进门那日,我才头一回听见那人的官名。」
  

  

  
谢珩之没有作声。
  

  

  
「上梳那日,喜娘给我开脸、扑粉,胭脂是上好的石榴红,一盒一盒在妆台上排开。」柳月的指尖在木珠上慢慢走,「我对着菱花问了一句:那一位老爷,比我阿翁还大几岁。喜娘笑得眼睛都没了,说,六娘子好福气,进门就当家,明年抱个哥儿,诰命都跑不了。我又叫了我兄长来,问他,我若不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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