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藜杖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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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有头一个幼字,才有后头的及字。这个次第,圣人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圣人书上还写着,天下为公。」
「那是三代以上的事。」谢严明的尾音第一次沉了下去,「你拿三代的尺子,量今日的屋,量出来的不是公道,是满屋的死人。」
「六君子谨于礼,以著其义,以考其信,著有过,刑仁讲让。」谢珩之寸步不让,「叔父只记得禹汤文武是圣人,怎么不记得圣人自己也说,那是大道既隐之后,退了一步的法子?小康是药,大同是饭。叔父把一味药供了一千年,供到今日,满屋子的人,都病着。」
「病着也轮不到一个北府武夫来喂药。」谢严明的声音陡然冷了半分,身子微微前倾,「沈瞻带兵围堂的事,王相公按下了,我不按。我今夜把话撂在这里:你从今往后,与北府的人,一刀两断。那人的刀越快,你离他越近,死得越快。他今日能为你按刀,明日就能为他自己的野心,把你谢女儒三个字,写到他的檄文上去。」
「沈瞻不是这样的人。」
「你认识他几日。」谢严明冷笑,「为叔在吏部看人看了二十年。寒门武人,从尸山血海里一步一步爬上来,心里要真没有那点东西,他活不到今日。珩之,门阀是吃人的兽,可武人一旦得志,吃起人来,连骨头都不吐。你选谁做同道不好,偏选一个握兵的。」
阁中静了。灯花爆了一记,噼啪一声。
谢珩之垂下眼,看着他膝上那根藜杖。杖身油亮,是二十年家法摩挲出来的光。
「叔父还记得我那位大堂姊么。」她忽然换了话头。
谢严明没有应声。
「嫡亲的侄女,嫁给皇室的那位叔翁。三日柴房,回来不到一年,人就没了,族谱上说是病。」她的目光仍落在藜杖上,「她殁的那年冬天,叔父一个人在书房里,砸了一夜的墙。第二日仆妇进去,三面粉壁都是血印子,书案掀翻在地。阖府都说,尚书公痛惜亡侄,失了仪度。」
藜杖在他膝上极轻地颤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谢氏没有秘密。」谢珩之道,「只有不肯写进族谱的事。经手的妈妈打发去了京口庄子,庄子上的人,年年要往瓦官寺送米。叔父,这阁上的墙是新粉的,也结实。今夜要不要再砸一回?」
「京口那妈妈去年回府讨旧衣,多吃了两杯酒,跟门房念叨过半宿。」她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她说头一夜,新妇隔着门求过,说她什么都不要,只求放归本家,青灯黄卷过一世。门没有开。第二夜,便没有声音了。第三日抬出来,人还剩一口气,回了本家,拖着,拖了九个月。那九个月里,她求过家里接她回去。谢氏的车,始终没出巷口。叔父,我说得可有一字不实?」
谢严明的喉头动了一动,半晌,没有答。
谢严明坐着不动,胸口起伏了两下,又强行压平了。
「我原以为,」他盯着她,声音哑了,「你跟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是被家里抬出去的。你,我是想护住的。」谢严明一字一顿,「你阿翁临终,把你父亲这一房托付给我。你父亲死得早,你母亲跟着佛事去了,你兄长又是个不成器的。你五岁能诵《曲礼》,七岁敢跟族学的博士辩《檀弓》,阖族的女儿堆里,只有你一个,是读书的种子。我把你挪进东园,给你经阁,给你讲席,替你挡了多少房里的婚事,你当真以为,是为了有朝一日,把你嫁给王澹?」
谢珩之没有说话。
「我是想看你干净一辈子。」他的声音低下去,「朝堂脏,内宅脏,我让你在这阁上,干干净净读书,读成名动江左的谢女儒。脏事,我在底下做;你在上头,替这一族,把那块干净的匾挂住。可你偏要自己走下来。你走下来做什么?替那些无名氏去撞王茂弘的刀?你以为你是谁,你撞得动么。」
他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