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礼匣里的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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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静了一瞬。
  

  

  
「你揭了太常的封,尚书省明日的榜文,便不是『革谢珩之讲席』,是『北府军夜围太学,武夫胁堂,妖女作乱』。她今日在堂上讲的每一个字,便都成了乱兵的道理。大同两个字,前头只要添上『谋反』二字,你手里那点公义,连一张纸都不值。」沈瞻顿了顿,声音更低,「都听清楚:兵,是护她讲的,不是替她撕的。她走的是理,咱们这口刀若先出了鞘,她那支笔,就再写不直一个字。」
  

  

  
「那便眼睁睁看着?」这次是沈邈,嗓子发紧。
  

  

  
「看着。」沈瞻道,「传令:全军退下台阶,十步以外列坐。今夜谁敢近那道门三尺,军棍伺候,不管他是哪一营的老兵。」
  

  

  
沈邈沉默片刻,又问:「刀收了,剩下的事呢?」
  

  

  
「走笔。」沈瞻答得没有一丝犹豫,「都督行府直达御前的折子,本将军今夜就修;尚书省里,自有寒门的笔;秦淮两岸,还有满城正在抄书的嘴。三管齐下,看他尚书省一份封堂的札子,压不压得住半座建康。」他声音一沉,「咱们越不动刀,她讲的话就越重。这个理,你回去说给全营,一个字不许漏。」
  

  

  
甲叶相撞的轻响一阵,脚步声齐齐后撤,又归于沉寂。
  

  

  
谢珩之坐在讲席的阴影里,半天没有动。她与他相识这些时日,心里头一直把他当成一把刀:刀快,刀沉,刀肯替她挡在最前头。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这世上最难的,从来不是拔刀,是刀已在手里,满城的人都看着,他却肯自己把刀按回鞘里去。
  

  

  
不是不能。是不为。
  

  

  
她伸出手,把案上残烛的灯花剪了。烛芯爆了一粒火星,堂内复亮。
  

  

  
后庑却还有灯。那灰衫书生没有走,一个人占着半张案,身边码着齐齐整整一摞麻纸,饼咬了一口搁在砚旁,笔一刻不停。听见她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脸上汗墨纵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先生容我抄完这一卷。」他把笔在耳后一别,起身长揖,「尚书郎张恪,字子柔。白日没敢报名,怕辱没了这身补丁官服,吓散了听讲的人。」
  

  

  
谢珩之看着他。那身青衫果然是浆洗得发了灰的旧料,肘上一块方补丁,针脚粗拙,倒与军中粗汉缝的铠甲内衬有几分相似。
  

  

  
「张郎在台城供职,也敢来听这一堂?」
  

  

  
「正因为在台城,才非来不可。」张恪直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发硬,「台城里坐的诸公,开口闭口『寒门无世家,何以服众』。今日这一篇《礼运》,咱们寒门,等了不止三百年。先生讲在堂上,下官手里,也还有几支笔。这抄稿,容下官带去传。」
  

  

  
她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还有一事,先生须知。」张恪把声音压得更低,「午后封堂的札子一进尚书省,管昶管仲明便接了差,亲自调集昨日听讲的名册。太常报上去的是『诸生散去』,他偏要查一个『聚而不散』。这案子在他手里,怎么落,落向谁,眼下还没定。下官在省中尚能挡得三两日,先生这边,也要早作计较。」
  

  

  
谢珩之道:「张郎替我带一句话给省中诸公:昨夜堂里几百人,是我扣的,名册要拿,拿我一个人的。」
  

  

  
张恪怔了怔,继而苦笑:「先生这话,下官信,管昶却未必肯信。他要的,从来就不是名册。」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把那块补丁的袖口往里掖了掖。
  

  

  
张恪抱起那摞抄稿,又一揖,转身没入后庑夜色。后来她才知道,那一夜朱雀航畔的书肆,家家灯烛通明,寒士书佣就着他带出的底稿轮番摹拓,天未明,一份讲稿已卖到两百钱,仍抢不到手。乌衣巷里有人家把它锁进礼匣,压在家传的《士冠礼》底下;寒门子弟则把它折成方寸大小,塞进餐食的箪筒、抄书的巾箱。建康百万门户,一夜之间,不知多少匣底、多少箱底,藏进了这同一根刺。王党的门生也曾挨坊搜买,收去的抄稿在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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