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秦淮河夜的同谋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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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头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手印。谢珩之从头看起。第一个是沈邈,字拙,名字写得歪歪扭扭,手印却按得又圆又重。再往下,有瓦官寺柳月的弟子净明,净明身后还代录了几个尼众缝补、施粥时结识的军属名字;有褚家旧商路上几个被门阀铺面挤垮、如今改行做了脚夫船工的寒门掌柜,名字旁边按着手印,也按着船帮的记号;有长干里的木匠、棚户、阵亡士卒的父兄,郭满仓的父亲郭老汉,由人代笔,自己在名字上按了一个抖抖的指印。
再往下,还有一些名字她不认得,沈邈便在旁边粗声粗气地一个一个解说,这是京口旧部,那是西州行台的书吏,那几个是边镇被克扣过粮米的屯长。一卷帛,从北府军营铺到长干里的棚户,从瓦官寺的禅房铺到秦淮河的码头。
谢珩之的指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抚过去。抚到末尾,她发现最后空着一截,本该有个名字的地方,墨痕淡去,只余一片空白。
「少了一个。」她抬眼。
船舱里静了一瞬。褚令仪看着那片空白,忽然冷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火和灰。
「少的那个,是褚纭。」她道,「我族兄,褚家如今名义上的家长。诸位按手印的时候,他也在场。他把手按在茶盏上,笑了我一路,说我一个姑娘家,放着好好的姻亲不攀,跟着武夫和尼姑造反,迟早株连九族。」她伸手,指尖点在那片空白上,「三天前,我才从清谈馆的姊妹那里知道,他早就登过王茂弘的门,把族里仅剩的两处分号,连同褚家老宅的房契,一道『献』给了王府,换他自己一个京口盐曹的缺。他的名字,早按在王茂弘的茶案上了,按得比你们谁都殷勤。」
柳月合掌,低低念了一声佛。
「也好。」褚令仪收回手,把袖子拢好,下巴抬起来,还是谢珩之初见她时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帛书上少他一个,干净。我褚令仪从今日起,跟褚家,也两清了。」
谢珩之看着她,没有说劝慰的话。到了今夜,谁都知道,劝慰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从怀中取出了最后一样东西。
一只玉琮。青玉,外方内圆,约莫一拳高,琮身四面,每面刻着两个篆字,合起来是:谢氏宗祠。琮的边角包着暗金色的旧丝绦,丝绦被摩挲得发亮,是常年握在手里的旧物。
满船的目光都落了上去。
「这是谢氏宗祠的开祠执法琮。」谢珩之把玉琮立在矮几中央,声音很稳,「族里开祠议人,先请此琮,琮在,如祖宗在。阿岩被沉江那一夜,凭的是它;柴房里那个被除名的宗女磕头磕到死,凭的是它;庵观簿上一个个被送进寺的女眷,还有秋后要进去的阿茸,凭的,也都是它。」
她抬眼,看着沈瞻。
「我从经阁宗祠柜里把它带出来时,柳月师父说过一句话。她说,这玉里,藏着谢氏的罪。我那时不懂。这些天我一页页翻了簿子,懂了。一只玉琮,不沾一滴血,可它让每一个递绳子的人,都觉得自己是在替祖宗办事。」
沈瞻伸手,把玉琮拿了起来。
青玉在他掌心,被灯火照得温润,四个篆字一笔一划,像四张合着的嘴。他掂了掂分量,站起身,走到画舫的船舷边。青幔被他一手撩开,秦淮河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火一阵摇晃。岸南褚宅的火还没有灭,红光在云底沉沉地压着,满河的舫都静悄悄的,只有水打船底的声音。
「列祖列宗。」沈瞻举着玉琮,面朝乌衣巷的方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我沈瞻是寒门武人,按礼,不配执你们高门的礼器。可今夜我偏要做一件无礼的事。」
他手腕一沉。
玉琮脱手,在夜空中划了一道青影,无声没入秦淮河。水面溅起一小片水花,很快合拢,连个漩涡都没剩。
「要拆笼子,先沉牌位。」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回到舱中坐下,「琮在河底,从今往后,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