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秦淮河上的盟约与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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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个撑船装束的少年被两个汉子死死摁着,额角磕出了血,嗓子已经喊哑了。
  

  

  
沈邈在船尾极轻地把橹往船板上一搁,手探进了短打衣襟。沈瞻抬手,往下压了压,止住了他。
  

  

  
「当街杀王家的仆,给他们送把柄,不值。」沈瞻的目光没有离开桥面,声音冷而稳,「沈邈,上去,下了他们的鞭子,别见血。剩下的话,请先生说。」
  

  

  
沈邈应了一声,斗笠一压,人已经从船尾翻上了桥墩。桥上的人只觉眼前一花,拎鞭那个家仆的手腕忽然被一只铁钳似的手扣住了,咔的一声轻响,鞭子脱了手;踩人那个刚要回头,沈邈肩膀一撞,把人撞出去四五步,一屁股坐在自己的花篮子上。两个家仆一个脱了臼,一个岔了气,连声痛呼都没来得及喊利索。
  

  

  
「哪来的野艄公!敢管王府的事!」脱臼那个捂着胳膊,色厉内荏地喊。
  

  

  
沈邈把斗笠抬了抬,露出半张黑沉沉的脸,一个字都没说,只往桥洞下的乌篷船让了半步。
  

  

  
谢珩之扶着船篷,站上了船头。
  

  

  
她没有披那件贫尼的旧袍,一身素色襦裙,发髻上还是那枚青铜裂簪,晨雾里,长身玉立。桥上的人先看见她是个年轻女子,起了一阵骚动;等看清那张脸的气度,骚动又压下去了。
  

  

  
「桥上的诸位街坊,」她开口,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送得极远,压过人声,压过河声,「我是谁,你们不必问。我手里这两样东西,请你们看一看。」
  

  

  
她先举起那本蓝布面的葬册。
  

  

  
「这是琅琊王氏西州、京口两处义庄的葬录。太元二年至今,六年,只这两座义庄,葬了北府军卒五百余人。没有一个名字。砖头上只刻番号,一把刀,三道横。去年一年,一百三十二人,皆无姓名。他们是替朝廷挡胡人的兵,伤了,病了,死了,尸骨进了王家的义庄,连块碑都不配立。」
  

  

  
桥上死寂了一瞬。赶早市的人里,有挑夫,有船工,有老军汉模样的,听到「北府」两个字,人群微微动了。
  

  

  
她又举起那沓除名帖最上头一张。
  

  

  
「这是吴兴沈氏宗族的除名帖。一个孩子,母亲是逃荒来的,没籍没姓,就因为这个,开祠除名,逐出族门,冻死在官道上。还有这张。」她指尖一翻,露出庵观簿页,「一个十八岁的姑娘,不肯嫁死了正室的老郡丞,宗族的簿子上便写她『议亲不逊』,秋后送进佛寺,一辈子的价,二十斛米。」
  

  

  
她把目光转向那两个瘫在地上的王氏家仆。
  

  

  
「二十年前,太原王氏第七房有个女儿,嫁了一个淮北逃荒来的书生。书生被你们王府的部曲当逃奴打断腿,扔进江滩;怀孕三个月的女人被押进宗祠,一纸休书,八个字:违礼私奔,逐出族门。她一头磕在宗祠的桌角上,血写满了那张纸。」谢珩之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今日你们在这桥上抽的这个卖花姑娘,罪名和二十年前那个女人,一模一样。我倒想请问王府一声,你们的礼,怎么回回杀人,用的都是同一个罪名?」
  

  

  
人群轰地炸开了。
  

  

  
「义庄真有这事?我表哥当年当兵就没回来,只说是殁在军中……」
  

  

  
「一百三十二个人,连名都没有?」
  

  

  
「卖花的阿芜我认得!她跟撑船的阿庆是真好,王家账房五十多了,糟蹋人家姑娘!」
  

  

  
两个家仆脸色煞白,爬起来想揪人,人群却像退潮一样往后让,没人给他们让路,也没人让他们碰船头那个女子。混乱中,不知道是谁,一脚把花篮子踢向江边,又有两个挎篮子的妇人冲上来,一左一右架起那个卖花姑娘,三转两转,钻进桥南的巷子,不见了。被摁住的撑船少年也被几个船工拖走,只在巷口朝船上遥遥磕了个头。
  

  

  
那两个家仆跳着脚叫骂,沈邈往前一步,往桥墩上一靠,胳膊抱在胸前,两人的声音立刻矮了半截,放着狠话,连滚带爬地往北跑了。
  

  

  
桥上的百姓却没有散,一层层围着那只乌篷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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