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乌衣巷的祠堂与枷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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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满堂族人:这是你一个人跟阖族的礼作对。谢珩之看着这位骠骑将军夫人,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她一进来,西帷后头那些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女眷,立刻都安静了。
  

  

  
「婶娘的道理,我听懂了。」她只说了这一句。
  

  

  
就在这时,祠堂门口响起拐杖点地的声音。两个仆妇扶着一个人,慢慢地、一深一浅地走了进来。
  

  

  
王澹。
  

  

  
他比谢珩之想象的还要瘦些,一身月白的锦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面皮白净,眉眼其实生得不差,只是那双眼睛从进门起就没有抬起来过。左腿的旧疾让他每走一步都要先顿一顿,仆妇的手刚一松,他便险些趔趄,伸手扶住了供桌的边沿。他腰间悬着一枚羊脂玉?,玉色极好,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一晃,撞在桌沿上,叮的一声轻响。
  

  

  
满屋子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又很快挪开,像落在一件谁都不愿细看的器物上。
  

  

  
「世简,」谢严明的语气缓和了几分,「你自己说。」
  

  

  
王澹扶着供桌,站了很久。香雾在他与谢珩之之间升起来,一缕一缕。他终于抬了一下眼,目光与她的只一碰,便慌忙垂了下去,盯着自己腰间那枚玉?,嘴唇动了几动,声音小得几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婚姻大事,自有……自有家祖与族中做主。」他咽了口唾沫,更低地补了半句,「我……我没有什么不肯。」
  

  

  
谢珩之看着他。她原以为自己会怒,会冷笑,可这一刻,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怪的悲凉。这个人也是被架进来的。他连说一句「我不愿意」的胆子都没有,或者,他这二十三年压根没有学会过「愿意」两个字怎么说。她怀里的状子告的是门阀以礼压人,眼前这个人,又何尝不是被礼压着的一个。压她的,是刀;压他的,是玉。刀和玉,原是同一座祠堂里供出来的两样东西。
  

  

  
「王郎君。」她轻声开口,「我再问你一句。你自己,想娶我么?」
  

  

  
王澹的肩膀缩了一下。他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点什么,像是惊,又像是别的,很快又灭了。他张了张口。谢严明的藜杖在地上轻轻一顿。那点光便彻底灭了。
  

  

  
「放肆。」谢严明喝断,「婚姻是两家宗庙之事,岂容你们小儿女当众问这些私房话!昭容,你看看你自己,哪里还有半分谢氏女的样子!」
  

  

  
「谢氏女的样子,是什么样子?」谢珩之往前一步,连日来压着的东西在这一句之后全涌了上来,「是嫁去断袖的王府关三天柴房,回门还笑着替夫家遮掩的样子?是在族谱上被一笔描断,连个名字都不配有样子?叔父,您手里的藜杖,打的是逆子,还是不肯躺进棺材里的活人?」
  

  

  
「反了!」
  

  

  
谢严明彻底变了脸色,藜杖高高举起。谢珩之没有躲,往前又迎了一步,伸手去推他手里那份供着婚书的木匣。她的本意是把婚书抢过来,扑过去时胳膊撞在供桌腿上,整张供桌猛地一晃,木匣落地,牌位哗啦啦倾了一排。始祖的牌位翻倒下来,金字朝着地面,香灰扑了满桌。
  

  

  
满堂惊呼。女眷们尖叫着往后退。
  

  

  
「列祖列宗在上!」谢严明的声音都变了调,藜杖指着她,手在抖,「你看看她!你看看她!撞翻祖位,咆哮宗祠,辱没门风!谢珩之,你听好,从今日起,你不是我谢家的女儿,你是谢氏的逆子!」
  

  

  
「牌位是我撞的。」谢珩之站在满地狼藉里,胸口起伏,却笑了,笑得眼睛发酸,「可祖父在时教我的第一件事,是碑有大小,土无分别。这些牌位后头的人,哪一个不是从活人过来的?我撞翻了木头,叔父守了一辈子的,不过也是些木头。」
  

  

  
酉时,她被带到宗祠外院。
  

  

  
院门半掩,族里的人都远远避开,没有一个人敢送。她站在院中古柏的影子里,弯腰去拾方才散落的东西。状子还在怀里,《丧服新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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