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尚书省的礼书与血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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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个人去的?不是。规矩立在那里,先拦的也不是冤情,是口子。今日军卒可以联名直入尚书省,明日佃客便可联名叩开郡守的门,后日奴婢也要拿着按了指印的纸,跟主家论一论道理。谢女儒,你是读史书的人。西晋永嘉以来,这半壁江山是怎么乱的?不是乱在没人讲理,是乱在人人都觉得自己有理,都要越过自己的格子去讲理。格子一散,过江的百万人,连一口安稳粥都喝不上。朝廷宁可叫一百三十七个真有冤的人委屈些,也不能叫天下千千万万本没有冤的人,学了这个样子。」
    

    

    
他说得平平,像在讲一桩与自己全不相干的旧事。
    

    

    
「这便是程序。」他最后道,「程序里没有人命,程序里只有天下。」
    

    

    
谢珩之站在堂中,只觉得心口一寸一寸往下沉。她在太学的讲堂上辩过经,经是活的,你引一句,我驳一句,道理越辩越明。可这大堂上没有人跟她辩经。王茂弘翻着她的新注夸她注得好,管昶捧着律文说她不合式,一个唱,一个随,她备了一夜的经义,竟没有一句落得下去。她忽然明白了,太学的门为什么非要御赐的符令才进得去。讲堂里讲的是字,这堂上走的是格子,字再有理,填不进格子,便只是一张废纸。
    

    

    
「状子告的是实情。」她把声音稳住,「克减军粮,以劣米充春饷,伤兵营里药都断了七日。这些事尚书省若查,桩桩有账。」
    

    

    
「账在哪里?」管昶嘿嘿一笑,「军屯的账,要调也得行文京口,由营官具结。女儒怀里这一卷,是状,不是账。」
    

    

    
「启禀令公!」堂外忽然响起一个年轻的嗓门,压着慌,却不肯软,「不用行文京口,账在小的身上!」
    

    

    
一个穿粗布短衫的年轻人被两个皂役架着推了进来。二十出头,军屯里寒士的打扮,袖口还沾着一路的泥,脸上一道擦伤,是被按倒在台阶上蹭的。谢珩之认得他,状子上按第三个指印的,徐生,昨夜在瓦官寺山门外替众人守灯的那个。他是天不亮跟着她一道进的城,说好在省门外候回音,不想竟自己闯了进来。
    

    

    
「小的徐平,京口军屯附籍,在状子上按了押的!」他被按得半跪在地,仍梗着脖子喊,「春饷的米,小的家摊到两斗,一斗是沙!伤兵营里小的同袍,断了药,活活疼死在铺上!令公说状不是账,小的就是账,小的敢对质!」
    

    

    
王茂弘终于抬了抬眼。
    

    

    
他看了徐平一眼,那一眼很淡,像看堂外廊柱下一只误闯进来的雀。然后他低下头,端起那盏茶,浅浅呷了一口,对管昶抬了抬下巴。
    

    

    
「懂规矩么。」他说,声音还是温的,「教一教他。」
    

    

    
管昶躬身应了一声是,转过身时,脸上的笑一点不剩。他往阶下一指,声音陡然尖利:「卒伍白身,阑入省闼,咆哮公堂,越礼嚣讼。依令,杖二十,逐出台城。来人。」
    

    

    
皂役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徐平嘶声喊了一句什么,被堵上了嘴,按倒在堂前的金砖上。刑杖举起来,落下去。
    

    

    
一杖,一声闷响。
    

    

    
谢珩之冲了两步:「住手!他是来陈情的,他有话要说!」
    

    

    
「他说过了。」王茂弘搁下茶盏,茶汤连一丝波纹都没有,「谢女儒,你看清楚。这堂上杖的,不是他讲的礼,是他闯的格。朝廷的大门若是谁喊一声冤就能进,明日台城底下便不止这一百三十七张嘴。规矩杀一儆百,正是为了那上万号人各安其位。你在太学讲庶女持丧,讲活人守的礼,本官不拦你。可活人的礼,也得在死人的格里头守,越了格,礼便是乱。」
    

    

    
杖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徐平起先还闷哼,到后来哼都哼不出来了,粗布短衫洇出血来,先是一道,再是一片,顺着金砖的砖缝慢慢往外洇。谢珩之被两个令史死死拦着,动弹不得。她低头看着那片血,看着看着,眼前忽然叠上一幅一幅的旧影子:阿岩沉江的水面,陈墨散了一地的抄稿,葛青布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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