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茶烟里的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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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布娃娃。小得很,青布缝的身子,黑线描的眉眼,针脚粗疏,有的地方拆了又缝,缝了又拆,布色已经洗得发白。她把娃娃捧在胸前,两只大手拢着,像拢着一簇风里的火。
「这是俺阿姐守孝那四十九天里,夜里守着油灯给俺缝的。」葛青的眼泪掉下来,落在布娃娃上,她也不擦,「她一天书没念过,《礼经》啥样她没见过。她就知道爹死了,闺女该守着。后来闹饥馑,俺阿姐也没了。俺把这个娃娃带在身上,带了二十年。先生们,」她忽然抬起头,红着眼睛环视满堂的乌衣冠带,「俺就想问一句,俺阿姐守的那四十九天,算数不算数?」
满堂死寂。
「放肆!」
管昶的声音从客座劈下来。他不知何时也跟进了堂中,脸色铁青,一掌拍在案几上,砚台跳了起来。
「村妇献陋,布偶秽堂!父母之丧,自有制度,岂容你拿一个野物比拟!你这是蔑礼辱父,还不与我叉出去!」
皂役的脚步动了。
沈瞻站了起来。
他坐在最后一排的最外侧,起身时甲叶轻响,不大,满堂却都听见了。他没有拔刀,只把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那是一把旧刀,刀鞘是柳木的,鞘上刻着一行字,鞘尾的红绳旧得发暗。刘牢之当年亲手所赠,刻的是:北府兵,守的是活人。
他按着刀,一步步走到堂中,走到葛青身前,转过身,正对着满堂的乌衣与冠带,也对着客座上的管昶。葛青在他身后,吓得不敢哭了,捧着布娃娃直发抖。
「管郎官。」沈瞻开口,嗓子发沉,「你方才说,制度。我问你,制度是给谁立的。」
管昶冷笑:「制度自然是给天下人立的。」
「给天下人立的,天下人守了,为什么不算数。」沈瞻道,「她阿姐守四十九天的时候,没有你那一卷《晋礼注》,也活过来了,也守住了。你那一卷书,记不下她,就说她不存在。郎官,我是个武人,不会讲经,我只会说一句人话。」
他握着刀,一字一句,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钉子落进铜盆:
「礼是活人守的,不是死人刻的。王氏要拿礼杀人,我们就拿活人破礼。」
讲堂里没有一个人出声。连管昶都没有立刻接话。他盯着沈瞻按刀的手,盯着那柄柳木鞘的旧刀,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到底没有再喊叉人。他知道,今日这满堂里若真动起手,他身后那些捧书的手,没有一只能拦得住那柄刀。
谢珩之站在台上,看着堂中那个按刀而立的背影,慢慢把讲稿合上了。该讲的三十一个字,今日已经有人替她讲完了,讲得比经上还好。隔着交领,她的拇指无意识地按在那枚青玉上,按了一下,松开。
散学是午时。人群往外走时,乌衣们绕开最后一排,像绕开一片水。二十个寒士走在最后,葛青把布娃娃揣回怀里,一路走,一路用袖子擦脸。
未时,沈瞻带着沈邈过乌衣巷。
他没骑马,牵着,一步一步走。乌衣巷深得很,两侧高墙,墙头探出成架的木香,日影在青石板上流。走到王宅门前时,巷子里响起车轮声。一辆犊车从巷深处过来,乌篷,素帷,不疾不徐,车帘垂得严严实实。前后各四名随从,连脚步都走得一个尺寸。
沈瞻立住,牵着马,站在巷心,看着那辆车过来。
车到他面前,没有停,也没有掀帘。隔帘看不见人,可他知道帘后坐着谁。满建康城能把一辆车坐得这样安静的,只有一个人。车轱辘碾过石缝,咯的一声轻响,从他身侧过去,连风都没带起一丝。
沈邈的手从背后递过来,掌心一柄短刀,出鞘三寸,刃口寒亮。
「主公。」他声音压得极低,「车帘只隔着三步。」
沈瞻没有接刀。
他看着那辆素帷犊车慢慢出巷,拐上大街,汇入建康城午后的人流里,像一滴水融进河里。他握了一下腰间柳木鞘的旧刀,又松开。
「收起来。」他说,「今日杀他,明日史书上写的是北府武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