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簪头青黛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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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珩之伸手去拿。她的指尖很稳,触到玉的那一刻,却还是顿了一下。半枚玉入手冰凉,那个「冷」字不是天气,是从江底泡了一冬的冷,带着泥,带着水,带着一个人再也说不出口的话。
  

  

  
「看完了,放下。」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抬眼,「伯父,礼书里有没有一条写着,人死了,遗物要放下,人没死透的话,也要替他说他已经死了?」
  

  

  
谢严明没有答。他走回供案前,背对着满殿牌位,也背对着她,半晌,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却让那三炷香的烟都像顿了一顿。
  

  

  
「昭容,你读了十年礼,只读出一个『仁』字,没读出一个『刀』字。」他缓缓道,「礼是刀。刀本身不杀人,握刀的人,才是谢氏的天。你怨我沉阿岩,你去怨江、怨水、怨那货郎的女儿,都可以,唯独不能怨握刀的手。手一松,刀落到别人手里,死的就是谢氏阖族。」
  

  

  
谢珩之把半枚玉佩攥在掌心,鱼鳞的尖角硌着虎口。她想说,伯父你看,这玉上刻的是鱼,鱼在江里游,江是水,不是谁案上的一块肉。可她没有说。她说出口的是另一句:
  

  

  
「如今握刀的,怕是要换成王茂弘了。」
  

  

  
谢严明这才看了她一眼。
  

  

  
像回应她这句话,祠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事在门外躬身,双手举着一封洒金请帖,声音压得极低,却又足够让殿里每个人听清:「尚书令府送来的帖子,请昭容姑娘亲启。来人还在二门上候着回话。」
  

  

  
帖子用的是王家独有的鱼子笺,打开,一股龙脑香。字迹清贵,话说得十二分客气:春深日永,欲请建康名贤再续朱雀航雅集之盛,辨礼学于淮水之上;久闻谢氏女儒家学渊源,「谢氏需以女儒之礼,重归名教之林」,万勿见辞。落款王茂弘,钤一方极小的私印。
  

  

  
谢严明看了帖子,脸上没有半分意外。谢珩之明白了,帖子是送给谢氏的,不是送给她的。她这个人,连同她这十年读的书、登过的讲堂、驳过的名士,在那张鱼子笺上,都只是「谢氏」两个字底下一行小注。
  

  

  
「帖子接了。」谢严明对管事说,又转向她,「替谢家接了。下月初八,淮水上,我亲自送你登舫。」
  

  

  
「若我不去呢?」
  

  

  
「你会去的。」他替她把帖子合上,动作轻得像替她拢了拢衣领,「你不去,谢氏族中自会有一个人去,去了之后在王尚书面前说什么、做什么,就由不得你了。昭容,懂事不是认命,是认命之前,先把刀柄看清。」
  

  

  
她捧着帖子退出宗祠。日头已经移到正中,满院青石白得晃眼。她没有回自己的院子,沿着乌衣巷后那条小街,一路走到朱雀航。
  

  

  
雅集的筹备设在渡头一座临水的水榭里。她到时,榭中正坐着两位夫人。上首是王琳淑,琅琊王氏的当家主母,四十余岁,眉修得极细,笑起来眼角的纹路都是齐整的;下首是褚文玉,褚令仪的母亲,阳翟褚氏的主母,一身藕色襦衫,腕上一只玉琮,琮内那封旧信的影子,谢珩之至今还记得。两人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名册,册页旁摆着各色笺纸,红的是请,青的是谢,黑的无名无姓,只压在砚台底下。
  

  

  
「哟,昭容来了。」王琳淑先看见她,笑得像见到自家晚辈子侄,伸手拉她,「我们正说着你呢。你看这辩难的座次,令史家在东,太常家在西,中间这一席,我替你留着。女子登坛讲礼,建康独一份,可不是要坐得离经案近些。」
  

  

  
「夫人抬举。」谢珩之行礼,目光落在那本名册上。
  

  

  
名册一行一行,写的全是名字。名字后头有朱笔小注:某某,可用;某某,观望;某某,旧与桓氏有旧,慎用。翻到一页,她看见一个名字被圈了两圈,旁边注着一个小小的「沈」字。再翻一页,又有一行墨色涂死,涂得只剩一点衣字旁,像那人已经被这册子从世上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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